第2章 渡口迎驾逢旧主 死过方知伴君难
上回说到,年羹尧听到车夫说今日是五月二十五日,正在赶往通州码头迎驾四贝勒爷后,他的脑子里思绪纷飞,眼睛逐渐聚焦,心中也找到了这个时间点,康熙四十八年五月二十五日,通州码头。
这几个字,他死过一回,再不会记错。
前世此时,他不过是杭州将军麾下一名参将,品秩不高,权势不显。杭州的大小官员们都在官道迎接,只有他善于揣摩了四贝勒胤禛的心思——料定四爷不愿受沿途官场迎来送往的繁文缛节,必弃官驿大路,而走水路,他想破头的钻营,故而提前两日,只带两个随从,默默等在通州码头。
正是刻意的相遇,命运的齿轮发生转动,自此一步登天,回京任职、四川巡抚、四川总督、抚远大将军……一路青云直上,权倾朝野,节制四省,封一等公,然后就是跌落云端!
年羹尧下意识的摸向腰间,那串佛珠不在,是了,还没有机会向四爷讨要,一切都还有机会。
车厢外,江风猎猎,吹动车帘。车夫的声音又传来:“大人,前头驿站那边,江南来的几位同僚都遣人来问,说要不要一并移去官驿那边等候。钦差四贝勒仪仗,走官道的面儿大些,码头这边……怕是白等了。”
若是前世,必定不屑一顾,冷笑一声,笃定四爷必走水路,不肯放弃。
如今的他,该如何抉择呢?
去官驿,便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攀附之机,一辈子做个默默无闻的参将,终老林下。留在码头,便是重新踏上那条青云路,可路的尽头,是鸩酒一杯,身败名裂。
若是寻常官员,安安稳稳度过一生比什么都强,蝼蚁尚且苟且偷生,何况人乎?
可他年羹尧是谁?
必定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是的,他也做到了,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前世自己在西北中军大帐中的模样:百官跪迎,起居用度堪比帝王,行军之时让百官跪迎于道,吃饭要传膳,睡觉要翻牌子,连雍正皇帝都要看他脸色行事,嘿嘿,卸甲!
那时的他,何等威风,何等跋扈!
可也正是那份跋扈,那份恃功骄主,那份分不清君臣分寸的狂妄,将他一步步推向了绝路。
“大人?”车夫在外又唤了一声。
年羹尧睁开眼,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然敛去,只剩下一片沉郁的深潭。他声音低沉,不带一丝犹豫:“不去官驿。照旧,就在码头等候。你去回那些同僚,就说我年羹尧料定贝勒爷必走水路,愿在此恭候。”
“嗻。”车夫应声而去。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面上便起了薄雾。
年羹尧一夜未眠,换了一身整洁的便服,立在码头最显眼之处。两名随从在他身后站定,一人捧着手本,一人提着袍角。
码头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卸货的脚夫在忙碌。官道驿站那边,却是车马喧阗,江南一地的文武官员,早早便聚在那里,翘首以盼钦差四贝勒的仪仗。
辰时刚过,远处江面上传来隐隐的锣鼓声。薄雾之中,一队官船缓缓驶来,船头挂着钦差四贝勒的纛旗,龙纹隐隐,威仪赫赫。
年羹尧目光一凝,整了整衣冠,上前两步,立在码头正中。
官船靠岸,落锚,搭跳板。
第一个走下船来的,是四贝勒胤禛。
但见他一身素色暗纹常袍,外罩石青褂子,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眸子深不见底,不怒自威。他步履沉稳,走下跳板,目光扫过码头,见这冷冷清清的码头上,竟只有一人在此迎候,不由微微一顿。
紧随其后的是十三阿哥胤祥。他一身宝蓝色袍子,面容英武,眉宇间带着几分豪爽之气,下船之后见这阵仗,也是一愣,随即低声笑道:“四哥,杭州的官儿也不都傻呢,这码头上倒有个有心人。”
胤禛没有答话,目光落在年羹尧身上,微微眯起。
年羹尧上前一步,撩袍跪地,双手将手本高举过顶,声音沉稳洪亮:“奴才年羹尧,叩见四爷、十三爷!”
这一跪,额头触地,姿态恭谨至极。
额头触地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似乎很应景。
胤禛接过手本,随手翻看着,目光在年羹尧身上停留片刻,淡淡开口:“起来吧!”
十三爷胤祥饶有兴趣的问:“你怎么知道我们爷们会从这里走?”
年羹尧伏地,声音不疾不徐,滴水不漏:“回四爷、十三爷,奴才久在江南当差,知道这一路的官场习气。贝勒爷奉旨南下赈灾,事关百万灾民的性命,心急如焚,哪里有功夫同那些地方官应酬周旋?奴才料定贝勒爷不愿走官道受那些繁文缛节的拖累,必走水路,故而擅作主张,在这码头恭候两日。”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既揣摩了上意,又表了忠心,还隐隐透出几分与众不同的见识。
前世的他的回答透露着一股想要往上爬的心思,功利心太强,最后也伤了他。
胤禛何等精明的人,一眼便瞧出了异样。
他记得这个年羹尧。早年在潜邸做过包衣,后来外放杭州将军麾下当参将。此人他是知道的——文武双全,精明强干,只是性子桀骜,锋芒太露,绝非池中之物。
可今日眼前这个年羹尧,言语还是那般聪慧通透,神态间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沧桑,像是……像是经历过什么天大的变故,将一身的棱角都磨去了几分。
胤禛心中暗暗留了一丝疑惑,却没有点破。当此赈灾用人之际,他也无暇深究。
“起来吧。”胤禛淡淡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思。”
“嗻!”年羹尧起身,垂手而立。
十三爷胤祥在一旁哈哈大笑,拍了拍年羹尧的肩膀:“好你个年羹尧!果然会办事!比那些挤在驿站里等着拍马屁的蠢材强多了!四哥,我瞧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
年羹尧身子一顿,他对十三爷提不起恨,因为他是侠王,即使后来上折子弹劾自己,那也是自己做的太过分了。
年羹尧压下心中感慨,躬身道:“十三爷谬赞,奴才不过是尽了分内之心。”
胤禛点了点头,吩咐道:“既来了,便随船一同南下吧。江南赈灾,正缺得力的人手。”
胤祥一脸看好戏的挥舞着拳头,“好,想必杭州的官儿们都得到消息了,正往这边赶呢,咱们再摆他一道,算是对他们赈灾不力的小小惩戒!”
“奴才遵旨!”
官船扬帆,顺流南下。
船舱之内,胤禛坐在主位,十三爷在侧,年羹尧垂手立于下首。舱外江水滔滔,舱内气氛肃穆。
胤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开门见山:“亮工,你久在江南,可知这趟赈灾差事的难处?”
年羹尧垂首道:“奴才略知一二。黄河决口,灾民百万,朝廷国库空虚,拿不出银子粮食。江南盐商富户,个个富得流油,却个个推诿哭穷,不肯捐输。地方官又多与盐商勾连,阳奉阴违。这趟差事,难就难在——银子不在国库,在盐商的口袋里;要从他们口袋里掏银子,比登天还难。”
胤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年羹尧,果然是个明白人,一语中的。
“那你说,该如何办?”胤禛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年羹尧。
这一问,便是考校了。
前世的年羹尧,听到这话,当即便侃侃而谈,满脑子都是如何抓人、如何立威、如何用雷霆手段逼迫盐商就范。他说:“主子,对这些盐商富户,讲道理是没用的。奴才以为,当先抓几个为首的劣绅,罗织罪名,开刀问斩,杀鸡儆猴!再将盐商们召集起来,限日捐输,谁敢不从,便抄家问罪!只要刀架在脖子上,不怕他们不掏银子!”
一番话,杀气腾腾,狠辣果决。
胤禛当时听了,虽觉过于酷烈,却也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便采纳了他的方略。江南赈灾,果然办成了。可也正是从那时起,年羹尧心中那股“只要能办事,手段酷烈些也无妨”的念头,便愈发滋长,到后来西北主政,更是变本加厉,擅作威福,草菅人命,最终成了九十二款大罪中的一条条罪状。
如今,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考校。
年羹尧垂首而立,沉默了片刻。
船舱内安静得能听见舱外的江水声。
十三爷等得有些不耐烦,正要催促,却听年羹尧缓缓开口了:
“回主子,奴才以为,江南赈灾,当用雷霆手段,却也不可失了分寸。”
胤禛眉毛微微一挑。
年羹尧继续道:“盐商富户囤积居奇、为富不仁,该抓的要抓,该杀的要杀,不立威不足以震慑人心。但抓谁、杀什么罪名,须得有真凭实据,不可肆意罗织、滥杀无辜。雷霆手段是为了逼他们捐输赈灾,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树个人之威。”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地方官虽多有不肖,却也不可一概而论。能拉拢的拉拢,能感化的感化,实在冥顽不灵的,再参革不迟。若是将地方官尽数得罪,往后办事,处处掣肘,反而不美。”
一番话说完,船舱内又是一阵沉默。
胤禛盯着年羹尧,目光深邃,久久不语。
他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年羹尧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