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送别与重逢
第四十六章:送别与重逢
第二天一早,一条熏发来消息:温泉乡附近的能量波动在凌晨自行停止,探测器显示节点未被激活,已恢复至安全水平。可能是古朗基尝试启动失败,也可能只是节点本身的周期性波动,暂时不需要紧急出动。开发中心会持续监测。
“暂时不需要我们。”五代把通讯器放在桌上。“那我们今天去参加稔的毕业典礼。”
张明轩点了点头。他把昨晚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从背包里拿出来——还是那件深蓝色运动服,但洗过了,袖口的磨毛处用针线简单收了几针。是稔上次来教他的。他缝得不怎么样,针脚歪歪扭扭,有一段还缝错了方向拆了重来,但至少袖口不再往下掉了。
两个人骑上CC-2000,在清晨的阳光中驶向东京。风没有上次那么冷,路边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灰褐色的草地。偶尔能看到几株早开的梅花,在残雪中开着粉色的花。那些梅花是野生的,枝干歪歪扭扭,不像公园里修剪过的那种好看,但它们的颜色在灰色的冬日里格外鲜明。
五代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加油。张明轩进去买了两杯热咖啡,递给五代一杯。便利店的电视里正在播新闻——九郎岳事件的最新进展,画面里出现了警视厅对策本部新成立的特别对策班的标志。播音员说,对策班已经成功处理了多起未确认生命体事件,警方正在进一步加强与相关部门的协作。画面一闪而过,出现了警视总监在记者会上鞠躬的镜头。
“一条熏大概就在那栋楼里。”五代看着电视说。“坐在某个窗口后面,一边写报告一边喝凉掉的咖啡。”
“他的咖啡大概比便利店还难喝。”张明轩说。“回去给他带两包好豆子。”
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电子音。
幼儿园的毕业典礼在上午十点开始。他们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老师的引导下排队进入礼堂。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是一朵小花,花瓣是用细银丝盘成的。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比上次见到时短了一点,耳垂上戴着一对银色的耳钉。看到五代和张明轩,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专业——招手示意他们先进去,然后继续点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念完之后会停顿一下,等那个孩子举手说“到”。
礼堂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长颈鹿、秋千、教室、操场上奔跑的小人。长颈鹿的脖子画得歪歪扭扭,但身上的斑点每一颗都画得很认真。秋千的链条是用银色荧光笔画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每一张画旁边都写着作者的名字,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斜,但都写得很用力。五代找到两张靠走道的座位,和张明轩一起坐下来。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父母,抱着一个还在吃手指的小婴儿,婴儿咯咯笑了一声,五代也笑了一下。
典礼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园长致辞,老师代表发言,然后是孩子们一个一个上台领毕业证书。有的走得很稳,双手接过证书后鞠一个躬,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几十遍;有的走到一半就跑了起来,园长笑着弯下腰接住他;还有一个男孩在台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看台下,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台下家长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个妈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稔站在台侧,在每一个孩子上台前都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张明轩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但他能看懂那些孩子的反应——有的点点头,表情很认真;有的咧嘴笑了,露出豁牙;有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话记很久。他想,这些话大概会在这些孩子的记忆里留存很长时间,也许十几年,也许更久。就像他自己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笑脸——他记不清她的五官了,但他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颗小虎牙。
典礼结束后,孩子们在操场上和老师合影。阳光很好,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操场上只有角落还有一小堆残雪,被踩得脏兮兮的。五代和张明轩站在幼儿园门口等着。铁栅栏上缠着几根枯藤,藤上还挂着几颗去年结的小红果子,被雪水泡得有些发皱。
稔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摞画。那些画大小不一,有的是用蜡笔画的,有的是用水彩涂的,还有一张是用彩色纸片拼贴成的。她看到五代,快步走过来,把画塞进他手里。画纸的边缘有些卷了,大概被很多只手翻过。
“这些是孩子们画的,每个人都有。他们说要把画送给‘老师的哥哥’。”
五代低头翻着那些画。稚拙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太阳,像棒棒糖一样的树。有一张画里画着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小人和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小人——红色的是“哥哥”,蓝色的是“老师”——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树冠被涂成了翠绿色,占了大半张纸。每一张画的下方都歪歪扭扭地写着“せんせいのおにいさんへ”,有几个假名写错了,用橡皮擦过之后重新写上去的痕迹还留着。有一张画里,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小人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小人,两个人手牵着手,头顶写着“おにいさんとおともだち”。他把那些画小心地卷好,塞进背包里。背包已经很鼓了,但他还是找了最软的那一层隔层放进去。
“毕业典礼结束了。”稔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点名时轻了很多。“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上次那个翼手龙和双头蛇,你伤到哪里了。”
“左臂蹭了一下,不严重。”
“让我看看。”
五代把左臂的绷带露给她看。伤口已经结痂,粉红色的新皮肤从痂的边缘长出来,边缘有些干燥起皮。周围还有些淡黄色的淤青残留,是皮下淤血被吸收后留下的铁血黄素沉着,最边缘的地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稔低头看了看,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痂的边缘。她的手指很轻,轻到五代几乎没有感觉到触碰。她没有说话,但从她的表情能看出来她在心里记了些什么——大概是在想,这道痂还要多久才能完全脱落,淤青还要多久才能消散,下一次受伤会是什么时候,以及下一次她能不能刚好在场。
“下周开始我不用每天都来幼儿园,孩子们放假了。所以——我可能会去你们那边住几天。哥哥你需要有人帮你换绷带。”
五代愣了一下。“镇子里现在不太安全——”
“我只要看到你,就知道你安不安全。总比在东京瞎猜好。”稔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而且我会做饭。你们那边大概吃泡面吃太多了吧。”
“我们有田中阿姨。”五代说。
稔看了他一眼。“你居然还在吃田中阿姨的饭?我以为你们已经开伙了。上次给你的围裙你用了吗?”
“挂在厨房墙上。”
“挂着不等于用了。”稔叹了口气,那种叹气方式和五代一模一样——无奈但温暖。“那就借田中阿姨的厨房做。我做,你们吃。”
张明轩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稔注意到他在笑,转头对他说:“你也别笑。你也有份。上次你说不会缝衣服,这次顺便教你。你那条运动服的袖口,缝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第一次拿针。针脚应该顺着布料的纹理走,不是横着缝。”
张明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针脚确实歪了,有一段还重叠了两次。“学不会的。”
“学了再说。”稔的语气和五代一模一样——温暖但绝对不容拒绝。“我教过的孩子里,最笨的一个也学会了。你不会比他更笨。”
“那个最笨的是谁?”五代问。
“你。”稔看着他。“你小时候缝扣子,把扣子缝在了衣服背面。”
五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大概是想起了那个缝反的扣子,没说出来。张明轩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但他确实笑了。
下午,两个人骑车回了镇子。后座上的背包又鼓了一点——除了饭团和咖啡豆,还多了几幅画和一封信,是那些孩子托稔转交给五代的。信是用一张很大的彩色纸写的,上面每个孩子都写了几个字,有的是“ありがとう”,有的是“せんせいだいすき”,还有一个写的是“おにいさんもだいすき”。字迹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孩子还画了小爱心在旁边。
回到空房子,五代把那摞画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重新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张画都翻过来看了背面——背面有孩子们写的名字和日期。张明轩烧了开水泡了两杯茶。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梧桐树被风吹得摇曳,那片枯叶终于落了。他想起自己之前训练受伤那次,稔第一次来空房子,给他和五代做了早饭。那时候他说“学不会缝衣服”,她说“学了再说”。这次她真的开始教了。枝头空荡荡的,但仔细看,枝条上已经有了小小的芽苞——和新年的气氛不太搭,但确实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