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代码为舟
陈渊在床上盘坐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渴了就喝一口沈落霜留给他的灵泉水,困了就闭眼调息半个时辰。他的身体并不疲惫——炼气三层加上根骨十的底子,扛几天不睡不是什么大事。真正消耗的是脑力。解析青渊真人留下的半页仙道法则残篇,难度远超他穿越以来做过的任何一件事,包括在落雁峡地底临时编写那套临时排泄方案。临时排泄方案再复杂,说到底也只是在青渊真人已有的系统架构上打补丁——因果链路的走向是现成的,能量分流的逻辑框架是现成的,他只需要把断裂的链路接回去、把缺失的模块补上、再加一个自动熔断机制防止过载。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程序员接手了一个前人留下的老项目,代码再乱、文档再缺,只要架构还在,总能理出头绪。
但这半页残篇不一样。它的底层架构本身就是另一个文明的产物——一个远高于玄黄界修仙文明、远高于他前世地球信息文明的未知存在留下的遗产。青渊真人当年参悟残篇时,用了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法:他将残篇上的每一个符文都临摹下来,逐一比对、归类、推测其功能,然后用修仙文明的语言重新描述了一遍。这几百页笔记就是他的“反向工程文档”,记录了一个化神期修士花了几百年时间,从完全不懂到勉强入门,再到能够模仿其中极小一部分来建造封印系统的全过程。陈渊通读这些笔记时,好几次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在心里对着青渊真人的推理过程暗暗点头——这位三千年前的修士虽然没有任何计算机科学的基础知识,但他凭纯粹的悟性和逻辑推演,硬生生地摸索出了一套因果编程的方法论。他管变量叫“因果节点”,管条件判断叫“因果分岔”,管循环叫“因果轮回”,管函数调用叫“因果引召”。这些名字在计算机科学的语境下显得古怪而诗意,但每一个都精准地对应了编程中的核心概念。如果把他放到陈渊前世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培训三个月,绝对是个顶级的系统架构师。
残篇本身的内容,陈渊花了整整一天半才勉强啃下来。他看不懂绝大部分代码——那套自修改的因果逻辑架构已经超出了他前世的任何编程范式,每一行指令的执行结果都会实时反馈并修改代码自身的逻辑结构,就像一本在阅读过程中不断改写自己的书,每一次翻页都会让前面的内容发生变化。但他不需要完全看懂。青渊真人花了数百年也没完全看懂,他只是学会了模仿其中的一小部分。陈渊需要的不是理解残篇的全部奥义,而是从残篇中提取出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信息——界隙的因果坐标。
他在青渊真人的笔记第三卷找到了关于界隙的详细推理。青渊真人认为,界隙不在玄黄界内部,任何已知的地图、地脉走向、空间法则中都没有它的位置。它在玄黄界与上界之间的夹缝中,是一个没有稳定空间坐标的“因果气泡”。要进入界隙,不能靠飞,不能靠遁,不能靠任何物理或法术意义上的移动,必须用因果定位——在特定的因果条件下,以特定的因果逻辑指令激活残篇上的一个传送模块,才能被“传送”到界隙的入口。而激活传送模块所需的因果条件,青渊真人穷尽毕生之力也只能推演出大致的方向。他将这些推演全部记录在笔记的最后一卷,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狂乱,最后几页甚至出现了用指甲刻画的痕迹——那时的青渊真人已经将肉身化入了封印系统,神识在逐渐消散的边缘,拼尽全力把最后的研究成果刻在了笔记上。
陈渊读完最后一页笔记时,窗外已经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周而复始了三次。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笔记中的推理与残篇上的代码进行交叉比对,在系统面板上搭建了一个因果坐标的推演模型。这个模型的原理说起来简单——将青渊真人笔记中所有关于界隙的因果条件逐一编码为变量,然后编写一段程序,将残篇上的因果逻辑指令作为输入,反复运行模拟,观察在什么条件下传送模块会被触发,触发之后传送的目标坐标在哪里。实际上做起来极其复杂,因为残篇上的代码是自修改的,每次运行都会改变自身的逻辑结构,他必须限制每次模拟运行的时间步长,只取前三个因果周期内的稳定数据,然后用数十次模拟的平均值来反推传送模块的触发条件。
当最后一条模拟数据跑完、系统面板上弹出一个稳定的因果坐标时,陈渊长出了一口气。他把这个坐标记录在一枚空白玉简上,然后关掉系统面板,朝后倒在床上。客栈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微缩版的落雁峡地底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三天前在落雁峡地底看到的那一幕——光柱冲破封印捅穿天际,整个玄黄界的因果律都在颤抖。而创造这个世界的上界仙人早已离去,留下一个漏洞百出的天道程序,和一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修的bug。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他准时睁开眼,翻身坐起。眼睛里的血丝消了大半,太阳穴也不跳了,精神状态恢复到了巅峰期的八成。够了。他推开房门走下楼,打算去苍云宗驻地找陈河——残篇的推演结果需要跟刘长老同步,另外沈落霜去白石城已经三天了,按理说早该回来了。一个炼气五层的单金灵根修士,往返四百里路,加上调查时间,三天绰绰有余。
客栈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散修,看装束都是外地来的,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也没人续水,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三天前那道冲天光柱。陈渊路过时瞥了一眼他们的衣饰,辨认出其中两个胸口绣着某种兽形徽记——不是苍云宗的剑徽,也不是东荒这边任何一个宗门的标准制式。他不认识那个徽记,但他记住了它的形状。这些人是被光柱引来的,刘长老的预言已经开始兑现了。
他出了客栈,沿着青石镇的街道朝苍云宗驻地走去。路过鸿运坊时,马三爷正站在门口抽旱烟,看到陈渊连忙招了招手。陈渊停下脚步,马三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老弟,昨天夜里镇上来了一批人,穿黑斗篷,脸都遮着,在镇子周围转了一圈就走了。我有个伙计偷偷跟了一段,说他们去了落雁峡方向,天亮前又回来了,然后往北走了。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冲着那道红光来的?”
“可能是。”陈渊点了点头,“马三爷,这几天赌坊的生意放一放,晚上多安排两个人守夜。镇上不太平,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派人去苍云宗驻地报信。”
马三爷连连点头,脸上倒没有太多慌张。他在青石镇混了几十年,见过的风雨比这大的也有,只要不是天塌下来,赌坊照开不误。陈渊继续往前走,到了驻地门口时,守卫的两名外门弟子看到他,主动行了个礼,其中一名弟子恭敬地说:“陈前辈,陈执事在执事堂等您,说是有紧急情况要汇报。另外沈姑娘也回来了,受了点轻伤,目前在偏院调息。”陈渊眉头微皱,加快了脚步。
执事堂里,陈河正伏在案前处理公务。他的脸色不好看,眼眶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看到陈渊走进来,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推到桌面上,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是最近两天潜入青石镇的外来势力名单,截止今天早上,一共有六家,还不包括没有亮明身份的那些。七杀殿来得最快,光柱出现的当天晚上就到了,来的是外门堂主座下的探子。白骨渊、万兽山、合欢宗、天剑门,还有一家东荒本地的散修联盟。万兽山派的人最多,筑基期领队,阵仗不小。”
陈渊拿起名单扫了一遍,然后放下名单看着陈河:“你都查过哪些家?”
“全部。”陈河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疲惫,“执法堂连夜出动,把镇上的客栈、茶馆、暗巷全筛了一遍。目前还没有人敢明着动手,毕竟刘长老还在镇上坐镇,化神期的威压不是谁都敢无视的。但探子越来越密集,最多三天,青石镇就会变成整个东荒情报贩子的集散地。其中有几个探子,我建议你特别留意——七杀殿的筑基后期探子,白骨渊擅长追踪和暗杀,万兽山则带了一头追踪用的灵兽,专门嗅探特殊的灵气波动。”
“再给我一个人。”陈渊说,“沈落霜受了伤,接下来几天不能跑腿。你帮我找几个外门执事,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追查,看看有没有人在青石镇周边布置封锁线。如果有,查清楚封锁线的范围和目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派人去采石场看一眼那个三十年前的执事记录,确认符文的运转情况。如果有异常,立刻通知我,不要擅动。”
陈河点头应下,然后从案头拿起一枚新的玉简递给他。“对了,这是刘长老让我转交给你的。苍云宗秘库的目录,我按关键词筛了一遍,把跟‘界隙’‘上界’‘仙人遗物’有关的条目单独列出来了。目前看起来,有三条记录最有可能跟界隙相关——一条是关于上古仙人遗留的‘界门’碎片,记载很模糊;一条是关于东荒最东边‘无尽海’中有一个被称为‘界墟’的地方;还有一条是一份残破的古卷,记录了某个古老宗门曾经研究过‘因果传送’的禁术。这三条记录的详细档案都存在内门藏经阁,需要刘长老亲自授权才能调阅。”
陈渊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扫了一遍里面的内容。“界门碎片”的记载确实模糊,只提到苍云宗在千年前的一次宗门征战中缴获过一块据称是“仙人遗留之物”的碎片,后来碎片被锁进了秘库深处,再无人问津。“界墟”的记载则是来自一个散修的航海日志,那散修自称在无尽海上遇到了一片被永恒雷暴包围的海域,雷暴中心有一个没有海水的空洞,空洞中央悬浮着一座碎裂的石门。“因果传送禁术”的古卷来自一个已经灭亡的古老宗门,那个宗门据说曾经研究过如何利用因果律进行超远距离传送,但研究到一半宗门就覆灭了,古卷被苍云宗的前辈顺手收进了秘库。
陈渊把玉简还给陈河。“这三条线索都需要进一步核实。界门碎片就在秘库里,最容易确认——帮我申请调阅权限。无尽海的航海日志可信度不高,但界墟的描述跟界隙有几分相似,值得追查。因果传送禁术的古卷如果还在,里面的研究思路可能会对我的推演有参考价值。这三件事都需要刘长老签字。”
“我马上去办。”陈河记下他的要求,然后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等沈落霜的伤势稳定之后,跟她确认一下老矿工的线索是否拿到了,再决定先去哪边。不管那条线先走,都要在四十天内赶回来——我从落雁峡里面带出来的消息,”陈渊迎着陈河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说,“封印还能撑六十天。但真正安全的期限只有四十天。四十天之后,封印会进入危险期,随时可能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如果四十天内找不到,我就必须启用备选方案来争取更多时间。四十天。无论如何,四十天内必须回来。”
执事堂里沉默了几息。陈河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忧色,但他没有追问备选方案是什么——陈渊的语气告诉他,那个备选方案大概率不是什么皆大欢喜的好事。他只是站起身,绕过书桌,用力拍了拍陈渊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朝执事堂外走去,去办那三件需要刘长老签字的事。
陈渊穿过执事堂后的小院,推开偏院的门。沈落霜盘膝坐在青石上,周身萦绕的淡金色灵光比几天前更加凝实,修为隐隐有突破到六层的趋势——三天不见她居然又要突破,古松系统赠予她的这丝残念,带来的造化确实不小。灵光之中那张白皙的脸上此刻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耳际,已经结了痂,但痂痕周围的皮肤仍然泛着异常的淡黑色,残留的阴邪气息还未散尽。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陈渊,第一句话不是“我没事”,而是——“东西拿到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金色金属片,递到陈渊手中。金属片入手极沉,密度远超黄金,表面刻满了细密的代码符文,符文的排列方式和语法结构跟青渊真人留下的那半页仙道法则残篇完全一致,但内容不同——他快速扫了一遍金属片上的代码,发现它不是一篇独立的文章,而是一个模块,一个需要跟主程序配合才能运行的子程序。它不完整,但片段中反复出现一个关键的因果逻辑指令,在残篇中也反复出现过。那个指令在残篇中的功能是定义传送目标的因果坐标。
老矿工口中那块金色金属片,果然是另一半残篇的一部分。它上面刻着界隙的传送模块,虽然代码不完整,缺少主程序的调用接口,但模块核心的坐标定义指令是完整的——这意味着,它里面极有可能嵌着另一半残篇曾存储过的界隙因果坐标。他抬头看向沈落霜。
“伤怎么回事?”
“回来路上遇到了两个散修,筑基初期。”沈落霜说得轻描淡写,“他们想抢金属片,我没给。打了一架,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那两个散修伤得比我重。”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不是探子——就是纯粹想趁火打劫,在镇外二十里的山道上看见我一个女修孤身回来,以为好欺负。后来陈执事派人去追了,应该跑不远。”
“筑基初期,你一个炼气五层打了两个?”陈渊眉头微挑。
“金灵根对金属性术法的增幅比我想象的要猛。我现在催发一把短刀能在三息之内斩出十九刀,每一刀的威力都是以前的四倍以上。那两个散修的法器被我的刀罡崩了三件,追着我砍了半柱香就不追了,大概觉得不值。就是最后那一下被他们用阴煞符擦了一下脸,留了道疤。”她指了指脸上的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没事,过几天就消了。”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老矿工还说了件事。他说当年在采石场挖出这块金属片的时候,他旁边的一个工友也捡到了一块类似的东西,但颜色是银色的,上面的符文没有这块多。后来那个工友离开青石镇之后去了南边,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一块银色的类似金属片,上的符文更少——也许那块银色金属片是另一半残篇的另一个组件。如果青渊真人得到的半页残篇是主程序,老矿工这块金色金属片是传送模块,那么银色那块可能就是激活传送所需的因果条件模块。三者合在一起,才是一套完整的因果传送程序,才能打开通往界隙的门。
他问明那个工友的大致去向,心中默算了一下南边可能的落脚点,然后叮嘱沈落霜好好养伤,脸上这道阴煞痕迹不要硬撑着,驻地的药房里应该有专门的祛煞膏药,及时处理才不会留疤。沈落霜点点头,又指了指金属片:“那你呢?解析这块要多久?”
陈渊将金属片翻了个面,手指轻抚过表面凹凸不平的符文。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细密的金色代码,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沈落霜的问题。
“等我把这三块拼在一起,界隙在哪就不需要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