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走访受阻,帮会势力来刁难

晨光褪去,天际染开一片灰蒙蒙的底色,顾沉舟已然踏上城西货运站东侧碎石路。掌心紧攥着边角卷翘的记录本,指尖还沾着旧仓铁门蹭来的铁锈粉末。巷口凉风拂面,裹挟煤尘与机油浊气,刮在脸上粗粝刺人。

墙根下两名挑夫正埋头啃着粗面大饼,肩头随意搭着擦汗布巾。顾沉舟缓步上前,捏着铅笔在本子上轻轻划下一道斜线,沉声开口:“前日傍晚,有人瞧见一名身着粗布短褂、右肩带伤的汉子,背着麻袋往旧仓库方向去,二位可认得此人?”

二人闻声抬头,嘴里食物尚未咽下,其中一人神色骤然慌乱,饼渣簌簌落进衣领,另一人更是当即起身,将余下半块大饼揣入怀中,头也不回匆匆离去,鞋底擦过地面,刺啦一声轻响格外刺耳。

顾沉舟并未动身去追,他心知这声响绝非单纯慌乱,分明是暗中递来的警示。

合上记录本,他继续朝前走去。此处是码头苦力平日歇脚聚集地,几间破旧棚屋挨着一处破败茶摊,地面散落满地烟蒂与破旧草帽。他先走到补鞋老汉身前问话,老汉闻言只是指尖一顿,抬眼淡淡瞥他一眼,一言不发,只顾低头忙活手中活计。

转而寻到卖糖水的妇人,对方听闻此事,二话不说端起炊具径直躲进屋内,连桌碗都来不及收拾。

一路碰壁,直至石墩旁见到一名年过五旬的老搬运工,此人正坐着吞云吐雾。见他前来,老者抬手磕了磕烟杆,缓缓开口:“你说的怕是老周。前日傍晚我确实见过他。”

顾沉舟顺势蹲下身,与他平视追问:“敢问全名?”

“周德海,在码头做装卸行当十几年了,性子孤僻寡言。”老者吐出一缕青烟,缓缓道来,“那日天色将晚,他背着麻袋说是去旧仓存放物件,自那以后便再也没露面。”

“他右肩是否受过伤?”

“平日里未曾留意,只是这人素来习惯左手出力,扛货总习惯性偏向一侧,右肩向来不承重。”

顾沉舟连忙提笔记下,正要继续深挖详情,老者忽然闭口不言,掐灭烟杆起身就走,临走前不动声色抬手,朝着顾沉舟身后巷口轻轻偏了偏头。

顾沉舟心神了然,从容收好记录本揣入怀中,起身掸去衣上尘土。身后来人踪迹早已被他察觉,连对方衣着打扮、随身兵器都心中有数,他神色平静,半点不显慌乱。

三道身影自巷口缓步走出,脚步沉重拖沓,气势慑人。为首壮汉身形魁梧高大,敞着黑衣衣襟,左臂盘踞整条青龙刺青,纹路一直蜿蜒至腋下,手中把玩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短棍,一看便是平日里寻衅滋事的凶器。

“你便是顾沉舟?”壮汉嗓音粗哑刺耳,仿若砂石摩擦。

“正是在下。”顾沉舟手握乌木手杖,身姿挺拔从容反问,“诸位可是张爷手下之人?”

“还算你识趣。”纹身壮汉将短棍扛在肩头,语气嚣张跋扈,“此地归我们张爷管辖,外来之人不许私自查案,不许随意打探消息,更不许在此逗留徘徊。”

“我身为私家侦探,接手案子,自然要追查真相。”顾沉舟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

“区区一个无名苦力罢了,死了便死了,巡捕房都置之不理,倒是你上赶着多管闲事。”一旁瘦削男子满脸讥讽。

顾沉舟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我那侦探所尚且未曾正式挂牌开张,诸位消息倒是灵通。”

“少在这里油嘴滑舌。”壮汉上前一步,短棍直指他心口,语气满是威逼,“最后奉劝你一句,速速离开城西地界,不准再靠近旧货仓,不准再打探周德海的下落,不然定叫你吃尽苦头!”

顾沉舟静静望着那根凶悍短棍,又打量一番对方面容。此人鼻梁曾受过重创,眉骨留有一道狰狞伤疤,看似蛮横粗鲁,实则心思通透,这番言语绝非随口恐吓,是实打实的恶意警告。

他身形稳立原地,沉默片刻,缓缓后退半步,不再僵持,转身从容朝着巷外走去,手中手杖敲击地面,步伐沉稳不乱。行至岔路口时,他停下脚步,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低头端详片刻,随手丢落在碎石砖块之间。

印着顾氏侦探所名号与详细地址的名片,安然摊落在地,一目了然。

他未曾回头,径直迈步远去。

身后三人驻足原地,瘦子本想上前将名片一脚踢开,却被纹身壮汉伸手拦下。“随他去吧,人已经走了,上头只吩咐将人劝退即可。”

说罢几人转身折返巷子,脚步声渐渐消散无踪。

顾沉舟并未走远,藏身半截残破断墙之后,抬手掏出怀表定睛一看,彼时正是午后三点十七分。斜阳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愈发修长,孤零零立在满目废墟之中。

他低头活动略显僵硬的手指,心中毫无半分惧意,不过是方才紧绷心神许久所致。脑海之中不断复盘案发现场的肩侧伤痕、独特机油气息,还有老搬运工口中失踪的周德海。

此人绝非无家可归的流民,有正经营生,有固定行踪,专程前往旧仓,定然是赴约或是取放物件。而这群帮会之人极力封锁消息,分明是怕死者口中藏着足以撼动他们的隐秘。

抬眼远眺,夕阳余晖洒落在旧货仓铁皮屋顶之上,泛出暗沉赤红,好似一截渐渐冷却的烙铁。铁轨方向吹来的晚风,依旧裹挟着浓重铁锈与煤灰气息。

他心中清楚,白日里这条查案之路已然彻底被封死。底层苦力人人心存忌惮,不敢吐露只言片语,并非生性胆小,而是畏惧遭到报复,连累家人、丢了赖以糊口的生计。

但白日行不通,不代表夜里无路可走。

入夜之后,巡捕罢岗,帮会巡查也渐渐松懈,四下只剩夜风寂静,再无诸多束缚。

指尖轻轻摩挲袖口暗藏的弹簧刀,此刻尚且还不到动用兵器之时。

他掏出此前记录走访线索的记录本,望着纸上字迹微微出神,而后干脆撕下这一页纸张,揉成团塞进墙体缝隙之中。

既定的明线已然作废,无需再留笔墨记录。

前路该去往何处,他心中早有定论。

抬眼望向天际,沉沉暮色自东边缓缓蔓延开来,如同浓墨泼洒世间,厚重云层压低天际,将整片仓库区域笼罩得密不透风。

最后望一眼旧仓所在的方向,顾沉舟调转脚步,借着断墙黑影掩护,贴着丛生荒草悄然向南绕行。

鞋底碾过细碎碎石,响起细碎沙沙轻响,步履看似悠闲散漫,实则暗中默默丈量路程、计算时辰,暗自摸清周遭低矮围墙、未封堵的窗沿,还有能够直通后院的隐秘排水沟渠。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回望一眼。

身后这片被刻意封锁遮掩的地界,看似死寂无声,如同被死死捂住口鼻一般沉寂。

可顾沉舟心底无比清楚,这片平静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