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辞去法医,侦探所里启新程

天刚蒙蒙亮,顾沉舟便醒了。

并非自然苏醒,胸口堵着一团闷气压得他喘不过气,像被旧棉被蒙住口鼻,连一口畅快的呼吸都吸不进来。他在椅背上僵坐了一整夜,后颈酸得发硬,指尖还压着桌沿那本《法医学实录》。窗外漫进灰白天光,把桌面浸成一块冷硬的豆腐。

他没有动,目光死死凝着手边的信。伦敦大学医学院的烫金徽章印在信封一角,导师的字迹苍劲工整:“你带回去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一种信仰。”

顾沉舟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解剖过三十七具尸体,精准丈量过刀口深浅,细数过断裂的肋骨,连死者胃里最后一餐的残渣都能辨得一清二楚。可昨天那个老人倒下流血时,他除了按住一方手帕,什么都做不了。

信仰?

他低低嗤笑一声,干涩的声响像从墙缝里挤出来。

他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掀开箱盖,从最底层翻出牛皮纸袋。里面躺着三个月前签下的法医聘书,还有警局通行证、职业执照,一应俱全。他还记得签字时笔尖划破纸面的触感,那时满心意气,以为终于能在故土,用科学为真相发声。

如今想来,只觉荒唐可笑。

他将证件一张张抽出,仔细叠好,塞回纸袋用细绳扎紧,重新压进箱底。只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与那封信,揣进长衫内侧口袋,其余物件一概未动。

出门前,他抬手戴上墙上的礼帽,拎起行李箱,推门离去。

霞飞路的清晨裹挟着微凉潮气,梧桐树叶被风拂得簌簌作响。黄包车夫尚未尽数出工,街面清寂空旷,只有送奶工推着铁桶车,慢悠悠穿行在街道间。顾沉舟沿吕宋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立着一栋两层小楼,褪色的木牌斜斜挂着,刻着五个字——顾氏侦探所,落满薄尘。

他站在门前,摸出一把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锈迹卡着机关,他用力一拧,“咔”的一声轻响,门应声而开。

扑面而来的是经年不散的灰尘气息。窗帘紧闭,天光从缝隙漏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桌椅蒙着白布,静默伫立。墙上挂钟早已停摆,指针钉死在三点十七分,不知停滞了多少年月。

他将箱子放在门边,摘下礼帽挂上衣架,掸了掸肩头浮尘。

门后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两声轻叩门框。

“少爷?”

温和的中年男声,带着几分不敢确认的试探。

顾沉舟回头。

林伯站在门口,年过半百,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系着旧围裙,手里攥着扫帚。鬓角染霜,脸上沟壑纵横,可一双眼睛骤然亮起,像将熄的煤炉重添了薪柴。

“您真的回来了?”

顾沉舟轻轻颔首:“嗯,我回来了。”

林伯没有追问这些年的去向,也未絮叨迟归的缘由,只咧嘴笑开,眼角皱纹尽数舒展:“我就知道您会回来。这些年我一直守着这里,时常换水除潮,撒药灭鼠,房梁也年年检修,屋子稳当得很。”

话音未落,他便快步上前,掀布开窗,抖落帘上积尘。动作利落,仿佛已为这一天等候了十余年。

阳光倾泻而入,在地板投下斑驳灰影。林伯拿起扫帚清扫地面,一边扫一边轻声道:“这地方虽小,位置却好。前头挨着霞飞路,后头连通菜市,巡捕房走路不过十分钟。当年老爷买下这里,就是盼着您日后回来,有个落脚的去处。”

顾沉舟没有接话,缓步走到墙边,伸手拂去木匾上的灰尘,碎屑簌簌落下。

“林伯,搬把梯子来。”

林伯抬眼望他,笑意更浓:“要把匾扶正?”

“对。”

梯子架稳,顾沉舟登上去,将歪斜的木匾重新摆正,换了新钉敲实。晚风掠过,木匾微微晃动,终是稳稳定住。

他站在梯上,垂眸望着门楣上的字——顾氏侦探所。

“我不再是为死者说话的法医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我要为活人,讨一个公道。”

林伯站在下方,没有应声附和,只是重重点头,低声应道:“本该如此。”

二人一同收拾妥当。桌椅归位,茶壶注满清水,火炉燃起暖意。林伯转身进厨房烧水沏茶,顾沉舟走进里间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一个文件柜。他拉开抽屉,内里空空如也。便从箱中取出笔墨纸砚整齐摆好,又放上放大镜、记录册与钢笔。墙面空空荡荡,他翻出一张上海旧地图,用图钉牢牢钉在墙上。

地图上,几处红点格外醒目:法租界巡捕房、公共租界分局、南市码头、城隍庙片区。每处标记旁,都标注着简短字样:案发率高、帮会盘踞、工人聚集区。

他后退半步打量片刻,总觉少了几分底气,便从笔记本最后撕下一页纸,提笔落下一行字:

以眼见真相,以心守良知。

将字条贴在地图旁。

诸事落定,他坐回藤椅,双腿舒展,手搭在檀木手杖上,静静望向窗外。

天光彻底放亮,街巷渐渐喧嚣。卖烧饼的推车吱呀作响,隔壁裁缝铺卸下门板,两个孩童追着一只鸡,嬉闹着跑过巷口。市井如常运转,无人知晓昨夜险些发生的命案,也无人在意明日是否再有祸事降临。

可他知道。

他再也无法装作不知。

林伯端着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少爷,茶好了。”

顾沉舟颔首:“多谢。”

“接下来……有案子要查?”

“暂时没有。”

“那便……等着?”

“等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慵懒却笃定,“总要有人寻上门来,才算真正开始。”

林伯也笑了:“我先去熬些粥,您坐着歇会儿,别太过劳神。”

房门轻掩,屋内重归寂静。

顾沉舟一动不动,手缓缓探入内袋,取出那本《法医学实录》。翻开扉页,是他刚归国时亲笔写下的誓言:以科学求真,以良知守正。

他凝视片刻,合上书册,轻轻放在桌面。

随即靠回椅背,闭上双眼。

暖融融的阳光斜斜落上他的侧脸。

他没有入睡,也无意入睡,就这般静静端坐,像一尊刚落定的雕像,等候着第一声叩门的声响。

街对面,报童扯开嗓子叫卖早报。

晚风拂动窗帘,轻轻摇曳。

桌上热茶氤氲出袅袅热气,一圈圈缓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