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初次见面,搭档携手破谜团
阳光斜斜泼洒在巡捕房前厅的青砖地面上,在门口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一道是斜拄在地的檀木手杖,另一道,是自楼道缓步而下的黑色皮靴。
顾沉舟立在原地未动,手杖轻轻叩击地面,落下一声沉闷的笃响。他方才刚从前门绕至此处,日光刺得人眼有些发晃,却远比在后巷蹲守接头时舒坦。至少不必躲避巡哨的探照灯,更不用提防暗处骤然挥来的铁管。
楼梯口的脚步声渐近。他抬眼,望见一名身着制服的女子拾级而下。肩章擦得锃亮,腰间枪套与警棍扣合严实,一丝不苟。她步履利落,每一步都分寸分明,落地干脆,毫无拖沓。
女子在他身前站定,目光自他一身长衫缓缓扫过手杖,最终落回他脸上。
“你就是提供线索的那位私家侦探?”
顾沉舟抬手摘下礼帽,微微颔首:“正是。敢问便是接手此案的新任经办警官?”
“秦霜。”她既未伸手,也无笑意,“陈警官把你的卷宗转给我了。”
“幸会。”他将帽子夹在臂弯,顺手理了理马甲领口,“我原以为,至少要等上三日,才会有人过问我递上去的东西。”
“案子悬着也是悬着。”她语气平直无波,“有人主动递上线索,总比埋在旧卷宗里强。”
顾沉舟轻笑:“那你还算通情理。”
秦霜并未接话,只淡淡道:“跟我来。”
走廊尽头是一间狭小的接待室,门框低矮,进门需微微低头。屋内只摆一张木桌、两把木椅,墙面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城西旧货仓命案”,字迹新鲜,墨色未干。
秦霜落座,抽出一份刚誊抄完毕的案卷副本,纸页还带着淡淡的油墨气息。她翻开卷宗,眉头渐渐蹙起。
“你推断凶手左肩微耸,撤离时手持短棍?”她抬眸,“仅凭一件工装与几枚脚印?”
“绝非仅凭两样。”顾沉舟斜倚墙壁,语气慵懒,“是工装、脚印、拖拽痕迹、油脂残留、死者生前活动范围,五项线索环环相扣。缺其一,推论便不成立。”
她凝视他片刻,再度垂首翻阅笔录:“你甚至写明,此人近期大概率购买过伤药。”
“身上有伤,便会疼痛。”他语气平淡,“疼了便要医治,医治自然要购药,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你并未标注证据来源。”她指尖轻叩纸面,“你如何断定伤在左肩,而非右腿跛足?”
“右腿有伤的人,拖拽痕迹会落在右脚。”顾沉舟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快速勾勒出一幅步态简图,“此人左脚落地轻浅,右脚却发力蹬地——重心偏向右侧,左侧不敢受力。这般步态失衡,根源多在肩颈或上肢旧伤。”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我并非神仙,看不透皮肉之下的骨头,但我看得懂人走路的姿态。”
秦霜沉默不语,指尖缓缓划过纸页。她看得明白,这份摘要逻辑缜密、条理闭环,绝非江湖术士的信口胡诌。每一条推断皆有据可依,连最细微的细节,都标注了出处。
“你从前做过法医?”她忽然开口。
“干过一段时日。”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掌心灰尘,“后来发觉,解剖刀划不开世道黑幕,便改行了。”
“所以如今做了侦探,以此谋生?”
“以此活命。”他浅笑着摇头,“偶尔,也靠着林伯煮的一碗热粥度日。”
秦霜抬眼望向他,紧绷的神情稍稍松缓:“你就不怕招惹是非?张爷手下的人,向来不好打交道。”
“我更怕死者死不瞑目。”顾沉舟眸光沉静,“他们虽不会言语,可我知道,他们在等着真相。”
屋内静了一瞬。窗外隐约传来黄包车夫的吆喝,声音遥远模糊。秦霜合上案卷,轻轻置于桌面。
“你递来的线索,我已经看过。”她开口,“虽不够完整,但足以立案。”
“要立刻抓人?”
“不够。”她摇头,“仅有凶手侧写,无人证物证,到了法院站不住脚。”
“我本就没指望巡捕房直接破门拿人。”他依旧靠墙而立,帽檐的阴影遮去半张面容,“我不过是往水里丢一块石头,看看能不能激起一点涟漪。”
“涟漪已经有了。”秦霜站起身,“接下来,总要有人顺着波纹,往下深挖。”
顾沉舟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
“若我邀你一同查案,你愿共享后续线索?”她直视着他,目光坦荡,“你有敏锐的观察力,我有官方权限。案子归属公家,破案,需彼此合力。”
他笑意真切了几分:“秦捕头就不怕我越界行事?”
“只要你不独占功劳,我便不干涉你的查案方式。”她语气依旧沉稳,“但行动必须以我为主,信息实时互通。这点,你能做到?”
“可以。”顾沉舟颔首,“不过我也有条件。”
“讲。”
“我不受巡捕房规矩束缚。”他目光坦荡,“什么两人同行、不得私会嫌疑人、搜查必须报备批文,这些条条框框,我一概不受。若是困在规矩里,我早就饿死街头。”
秦霜微微眯眼:“只要不触犯律法,你的自由,我不干涉。”
“成交。”顾沉舟伸出手。
她迟疑一瞬,伸手相握。掌心干燥有力,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多余的试探。
松手后,他戴好礼帽,手杖轻点地面:“现在去哪?”
“重回案发现场。”秦霜道,“你先前去过的旧货仓,我要亲自走一遍。”
“白日前往?”他扬眉,“就不怕打草惊蛇?”
“恰恰是白日,才最不易惊动暗处之人。”她迈步走向门口,“世人总以为夜色能藏住秘密,殊不知,白日之下,破绽最是无处遁形。”
顾沉舟低笑一声:“有意思。我原以为,女捕头行事,皆讲究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我是捕头,不是深闺绣娘。”她拉开木门,“不玩虚招。”
门外日光炽烈,将台阶晒得发白。二人并肩走下,影子被拉得颀长。巡捕房门口停着一辆老旧自行车,漆面剥落,链条松垮。
秦霜跨上车,回头看他:“你骑车?”
“会,只是不喜。”他抬手指向街角,“我的侦探所就在那边,步行反而更快。”
“那就走路。”她锁好车,快步跟上。
街上行人渐多,烧饼摊支起火炉,煤烟混着芝麻香气在空气里飘散。一辆洋车载着外国夫妇缓缓驶过,车夫额头布满汗珠。
顾沉舟走在前半步,手杖轻点地面,节奏沉稳。秦霜紧随他身侧后方,步伐一致,不多言语,却也不显疏离。
走到第三个路口,他忽然开口:“你和陈警官不一样。”
“何处不同?”
“他信奉规矩程序。”顾沉舟淡淡道,“你只看重最终结果。”
秦霜侧头瞥他一眼:“程序,本就是为了保证结果公正。”
“可很多时候,程序本身,就是阻碍。”他语气平淡,“就像你接手这桩案子,上面未必乐见其成。”
“我知晓。”她点头,“但我接下了,便会查到底。”
“那你可得想清楚。”顾沉舟驻足,转身看向她,“一旦与我合作,你便不再只是单纯执行公务。旁人会说你勾结私探,指责你坏了规矩。若是上司问责,你如何回应?”
她迎上他的目光,毫无闪躲:“我便说,为了破案,一切值得。”
顾沉舟沉默两秒,忽然笑了:“好。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巡捕,都更硬气。”
“不必捧我。”秦霜继续前行,“你若真觉得我可靠,关键时刻就别掉链子。”
“我从不掉链子。”他快步跟上,“顶多偶尔睡过头。”
秦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二人穿过狭长窄巷,绕过当铺后墙,街角一栋灰砖小楼映入眼帘。二楼窗扉敞开,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在风里轻轻飘摇。
“到了。”顾沉舟抬手示意,“顾氏侦探所。招牌尚未挂上,但门从不落锁。”
秦霜抬眼打量小楼,不算高耸,亦不惹眼,却干净利落。窗台无积尘,门把手锃亮如新。
“你独自住在这里?”
“我与林伯。”他答道,“他负责做饭,我负责吃饭,分工简单明了。”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顾沉舟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屋内光线柔和,书桌靠窗摆放,桌上一座老式座钟,滴答作响。墙面贴着上海城区地图,数处被红笔圈注,其中一处,正是城西码头区。
“坐。”他指向藤椅,“茶水需现烧,稍等片刻。”
秦霜并未落座,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页边缘微微卷曲,字迹潦草,画着现场结构草图与脚印比对标记。
“你习惯记下所有细节?”她问。
“人脑,终究不如纸笔牢靠。”顾沉舟道,“人一旦疲惫,记忆便会模糊。”
她随手翻过一页,一行字迹映入眼帘:左肩伤者,近期必购药。下方罗列着数种常见的舒筋活络药剂名称。
“你已经查到这一步了?”她抬眸。
“只查到一半。”他倚着桌边,“剩下的线索,需要靠你带我去药铺的登记簿里一一排查。”
秦霜合上本子,看向他:“明日早八点,西区商会门口碰面。”
“不去赶早市?”顾沉舟轻笑。
“少废话。”她转身走向门口,“别迟到。”
他送至门口,手扶门框,轻声唤道:“秦捕头。”
秦霜回头。
“欢迎上船。”他眸色微深,“这艘船未必安稳,却从未沉过。”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迈步下楼。
顾沉舟立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直至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座钟滴答不停。
他关上木门,走到书桌前,翻开崭新一页纸,提笔写下三个字:
新搭档。
笔尖顿住,他抬眼望向窗外随风晃动的湿长衫,微微出神。
屋檐之上,一只白鸽落下,抖了抖羽翼,留下一串细碎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