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案件移交,巡捕房接手探案
阳光晒到第三根电线杆时,顾沉舟的指尖仍在不住轻颤。
他没有立刻进门,先伸手抚过门框,确认锁扣完好无损——昨夜巡哨挥舞铁管的画面,依旧在他脑海里反复晃动。推门而入,屋内弥漫着陈年旧木混着泛黄纸页的沉闷气息。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唯有门缝漏进一斜狭长天光,照亮地板上几粒昨夜带回的泥屑。
反手落锁,他将帽子随手掷向衣帽架,偏斜半寸,撞在墙面轻弹一下。手杖插进门边铜筒,闷响一声。他静静伫立,闭眼调息三秒,再抬眼时,涣散的视线终于稳住。
洗脸水冰寒刺骨,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在深色马甲上洇出两片湿痕。镜中人眼窝青黑,胡茬杂乱,眼底的恍惚已然褪去。他心里清楚,线索凉得比尸体更快,此刻大脑绝不能停歇。
桌上记录本摊开,停留在昨日绘制的工棚草图。他落座,指尖捏紧铅笔,笔尖轻蹭纸面,没有急于落笔,而是从头复盘:深灰工装、左袖补丁、编号墨印、脚印步态、回溯幻象里那人左肩的异样动作。五点线索,如五片零散碎瓷,亟待拼凑成完整真相。
他先圈出左肩异常,以箭头连向行走失衡,再顺延标注至脚印左浅右拖,旁侧批注:非天生跛足,应为肩部发力受限所致。翻回前页,抄录回溯中黑影特征:身形偏瘦,身高约一米七八,撤离时手持短棍类器物。
帮会打手多是膀大腰圆、蛮力横行,这般瘦高身形并不常见。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码头各色人等:扛包苦力、修船匠人、锅炉房杂役……最终定格在技术工人身上。这类人不靠蛮力谋生,常年劳损肩颈,旧伤是常态。
铅笔微微一顿,他骤然想起面馆老板那句“人都跑了”。有人逃前留下衣物,有人留下脚印,而带伤之人,必然要寻药止痛。
他翻至新页,落笔一行:
左肩伤者,近期必购药。
这条线索可查。西区八家药铺,近三月凡购买活血化瘀、舒筋止痛药材之人,登记簿上必有痕迹。可他并未立刻规划路线,目光又落回工装上的编号墨印。
那行印记是反的,唯有将补丁翻面才能看清轮廓:三字,首字为“沪”,次字似“南”,末字带“厶”字头。他握着铅笔反复描摹,越看越像早已倒闭的沪南机修三厂旧标。半年前厂子关停,遣散工人一百二十七人,当时报纸登过公告,他曾匆匆一瞥。
如今想来,这批失业技工里,若有人旧伤复发,流落码头打零工,合情合理。而张爷借机清换手下,收编这批走投无路、敢干脏活的边缘人,更是顺理成章——不要体面,只要守口如瓶。
他将两条线索并列写下:
1. 沪南机修三厂→遣散工人→流落码头→受雇于帮会外围
2. 左肩旧伤→行动异常→购药留痕→可追溯至药铺登记
两处线索唯一的交集,已然清晰:此人既是前厂职工,又是案发当晚出现在旧货仓附近的嫌疑人,因肩伤长期用药,近期购药极可能留下实名记录。
他放下笔,指尖轻叩桌面,完整嫌疑人侧写在脑海成型:
男,三十至四十岁,原沪南机修三厂技工,左肩有陈旧劳损或新拉伤,身形偏瘦,身高一米七八上下,常穿深灰色旧工装,行走左步短促、右脚微拖,近期在西区药铺购买舒筋活络类药物,藏身城西旧码头棚户区,为帮会临时雇工,负责搬运、看守等边缘杂务。
此人绝非核心打手,却足够靠近凶案现场。
他盯着纸上的侧写足足五分钟,抽出空白纸页,写下三项待办:
一、暗访西区八家药铺,查阅近三月购药登记簿,重点筛查舒筋丸、跌打酒、活络膏等条目;
二、调取沪南机修三厂遣散工人名册,巡捕房若无存档,可往商会档案室、旧工会联络处追查;
三、深夜再探工棚区,确认晾衣绳上的工装是否仍在,排查有无被取走、更换痕迹。
写完,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老旧木椅发出一声吱呀闷响。
他心知,仅凭一己之力,查药铺风险极高。白日走访太过扎眼,夜晚药铺早已打烊闭店。况且伙计是否记得样貌、会不会被帮会提前封口警告,皆是变数。
他摸出怀表,掀开表盖。十一点四十三分。距离入夜,尚有四个多时辰。
目光望向天花板,一个念头骤然浮现:将线索交给巡捕房。
不算移交,也不算合作,只是递出线索,让旁人跑腿查访,自己坐收结果。省力,也能避开皮肉之苦。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巡捕房半数人拿张家好处,线索一旦递入,不出半日便会传到张爷耳中。那人一旦警觉,烧毁工装、隐匿行踪,再想追查,便是难如登天。
他轻叹一声,合上记录本,掌心按在封皮之上。
这世道,谁都信不得,唯有自己亲眼所见的真相最可靠——哪怕真相,藏在死者临终的短短几秒里。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上,黄包车夫拉着空车缓缓游荡,卖梨小贩吆喝几声,寥寥无人问津。阳光灼烤着对面墙头,瓦片被晒得发烫反光。
指尖松开,帘布垂落,屋内重归昏暗。
坐回桌前,他没有再翻开本子,而是闭上双眼,在脑中完整复盘整条推理链:工装编号、脚印步态、肩部旧伤、购药痕迹、身份侧写……环环相扣,无一处断点,无多余臆测,所有碎片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确定,自己没有猜错。
那个人此刻,一定蜷缩在某处漏风的工棚里,肩伤隐隐作痛,熬着药效消退,继续替人搬箱守院,做着见不得光的脏活。
而他顾沉舟,已然嗅到了凶手的气息。
睁眼,他将铅笔轻轻放回笔筒,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暗处蛰伏的猎物。
窗外,一只麻雀跳上窗台,歪头瞥了他一眼,振翅飞走。
他身形未动,低声轻喃:“倒是跑得快。”
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喉咙里滚出一声干涩的笑,粗粝如砂纸摩擦铁皮。
他已然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
眼下一切,只是尚未开始。
他站起身,从柜中取出牛皮纸袋,将整理好的线索摘要装入,封口缠上两圈橡皮筋。又从抽屉取出一副薄手套戴好,检查手杖内部暗藏的弹簧刀,确认无误后重新戴好帽子,推门而出。
南京路的风裹挟着煤灰与油炸饼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他拐进窄巷,穿过三条街巷,绕至巡捕房后门。正门太过惹眼,他不愿留下任何痕迹。
后门岗亭里,老巡警正打着哈欠,看见他微微一怔。
“找谁?”
“陈警官。”顾沉舟语气平稳,“有案子线索递交。”
老巡警眯眼打量。对方一身长衫马甲,手杖锃亮,不似寻常报案苦主,反倒像洋行账房。
“陈警官公务繁忙,可有文书?”
“无正式文书,只有关键线索。”他晃了晃牛皮纸袋,“告诉他,旧货仓男尸一案,我已锁定凶手,只差最后一步。这一步,得由他来走。”
老巡警犹豫片刻,终究拿起电话摇了摇。
数分钟后,皮靴声由远及近。
陈警官一身笔挺制服,自楼梯走下,眉头微蹙。他上下打量顾沉舟,一言不发,抬手示意对方随他上楼。
两人走进办公室。空间逼仄,一桌两椅,墙面贴着租界警规,角落堆满卷宗木箱。陈警官关门落座,示意顾沉舟坐下。
“你说有线索?”他声线低沉,字字清晰。
“不止线索。”顾沉舟将手杖靠墙放稳,解开衣襟,递上另一份推理复印件,“工装编号溯源沪南机修三厂,凶手左肩旧伤,近期必然购药。我标注了三家重点药铺,以及两名嫌疑伙计。”
陈警官低头翻阅,眉头越皱越紧,始终未曾打断。
“你如何断定此人仍藏匿码头?”他终于开口。
“他无处可去。”顾沉舟背靠椅背,语气淡然,“旧厂倒闭,一身手艺,肩伤缠身,走不远。只要查到药铺登记,姓名便会浮出水面。你们不动手,他迟早会被张爷灭口。”
陈警官颔首,再问:“线索如此详尽,为何不亲自查到底?”
顾沉舟扯出一抹疲惫的笑:“我信证据,不信运气。而你们,手握权限。”
屋内陷入短暂沉寂。
陈警官合上卷宗,抬眸直视他:“你想要什么?”
“我要真相落地。”顾沉舟坦然道,“功劳归于谁,无关紧要。此案,必须由你们办结。”
陈警官深深看了他几秒,忽然按响桌铃。一名年轻警员应声进门。
“去档案室取空白接案文书。”他沉声吩咐,“编号城西旧货仓命案补充侦查,来源标注私人侦探顾某提供。”
警员敬礼退去。
“线索太过具体,绝非臆测。”陈警官看向顾沉舟,“但流程必须走完。查阅药铺登记需商会许可,调取工人名册亦要层层审批。快则三日,慢则一周。”
“我明白。”顾沉舟点头,“流程是规矩,人是活的。你接手,我便安心。”
“你就不怕我压下此事,置之不理?”
“你方才已经让人取文书了。”顾沉舟缓缓起身,“我分得清,陈警官,巡捕房烂了一半,可还有另一半,未曾坍塌。”
陈警官并未接话:“留下联系方式,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顾沉舟取出一张黑色烫银名片,置于桌面——顾氏侦探所。
陈警官收起名片。
“你可以离开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顾沉舟拿起手杖,并未立刻动身。立于门口,他回头提醒一句:“晾衣绳上那件工装,一旦消失,便是凶手慌了。”
陈警官颔首示意知晓。
他推门走出,昏暗长廊内,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缓缓回荡。行至前厅,身后办公室门骤然打开,陈警官的命令清晰传出:
“小王,即刻前往西区商会,申请查阅八家药铺近三月药材销售登记簿。”
“是!”
“老李,速去旧工会联络处,调取沪南机修三厂遣散工人名册。活要见人,死要见册。”
“明白!”
顾沉舟没有回头,手杖轻点地面,一步步走出巡捕房大门。
外头烈日高悬,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石阶之上,抬手轻挡强光,心底暗忖:
这世道,总得有人往前多走一步。
哪怕,只是递出一只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