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开匣
包袱放在屋子正中间的地上,陈落尘没有打开它。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打开之后,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和衣倒在榻上,把薄被拉到下巴,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没有往他眉心落。今夜没有风,玉和铁片都安静地躺在他枕边,没有震动,没有说话。
隔壁屋里,他爹和他娘在说话。声音很低,低到字和字都黏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听见他娘说了“师父”两个字,他爹没出声。他又听见他娘说了“十五年了”,他爹还是没出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翻了个身,也像是有人坐起来,又躺下去。
陈落尘在黑暗里闭上眼睛。他没有刻意去听,但现在他听得见了。不止是隔壁的声音,连院子里虫子的脚步声都能听见,连屋顶木板上灰尘落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连空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声音都能听见。他的耳朵好像忽然被拧开了一圈——从前的世界是隔着一层布的,现在那层布被揭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他爹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手,不是嘴。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一句手语,因为空气里有细微的皮肤摩擦声,手腕转动的关节响,手指在空气中割过的风。他听不懂具体说了什么,但他听见他娘回答了。三个字。
“我知道。”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陈铁重新开了炉。烟囱里冒出浓烟,炉火蹿得比平时都高,映得半间铺子通红。他把积压了好几天的铁料全搬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打。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傍晚,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两口水,吃了一碗面。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响又密又急,不像是打铁,倒像是赶工。赶一件打了十五年、却必须在半个月之内打完的东西。
陈落尘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包袱。包袱很旧,靛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四个角都磨出了线头。上面没有花纹,没有名字,没有标记,只有一股淡淡的松脂气味。他隔着布摸了摸里面的东西——硬的,方方正正的,边缘有棱角,像是一个匣子。他把包袱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玉和铁片,不敢去解那个结。
他娘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的脸朝着炉火的方向,脸上忽明忽暗。“你不打开?”她问。
“怕。”陈落尘说。
“怕什么?”
“怕打开之后,就不是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你现在是谁?”
“陈落尘。你和爹的儿子。”
“那打开之后,你就不是我的儿子了吗?”
他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包袱里,松脂的气味冲进鼻腔。那不是香,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干净得像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带下来的。他把包袱抱紧了一点。
“娘,为什么是半个月?”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落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说:“因为半个月之后,这山上的阵法就压不住了。压不住,就会有人下来。下来的人不是师父那种,是另一种。师父来找你,是想带你回去。那些人来找你,是想让你回不去。”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绳子,摸索着套上他的脖子。绳子是黑色的,编得很紧,上面穿着一小块木头牌子。牌子很小,比他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他不认识。那字刻得一股孩儿气,像是小孩子用石头划的。
“戴着。”
玉在胸口忽然烫了一下。他隔着衣裳按着玉,感觉到它的温度在跳——一热一凉,一热一凉,像是心跳。他把那小块木牌塞进领口里,贴着玉放。木牌凉的,玉热的,两种温度叠在一起,奇怪地舒服。
三天后,他把包袱打开了。
那是在半夜。他一个人醒来,月光正好照在包袱上面。他坐起来,把包袱放在腿上。他解开绳结的时候手指在发抖,解了三次才解开外层的包袱布。里面露出一个木匣。匣子是青黑色的木料,没有漆过,摸上去微微发凉。匣面上有一道剑痕——很深,像是被人用剑尖随手划的。他伸手摸上去,指尖陷进剑痕,然后匣盖上缓缓浮起两个字。
落尘。
木匣没有锁,只是轻轻按着。他按住匣盖,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里面的东西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一样是半块玉佩。灰白色,几乎不透明。断口参差。放的位置很正,用一块深色的绒布垫着。他伸手拿起来——和他脖子上那块木牌一个温度。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字。和他木牌上刻的,是同一个。他把玉和铁片拿出来,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剑中残玉里流转的光,废矿铁片冰凉的温度,半块玉佩参差的断口。它们是一个人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第二样是一封信。信封是发黄的白纸,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烙着一道剑痕,和木匣上那道一模一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了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薄得透明,一面光一面糙,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字迹很清晰。只写了两行字。
“落尘吾弟:见字如面。你说你不想忘,我就帮你记着。你回来的时候,把玉合上,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落款是“师兄”。没有名字,只有这两个字。
陈落尘把信看了三遍。他抬头看着屋顶的月光白线,月光安安静静地亮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三岁,也许是四岁,也可能是上辈子——有人摸着他的头说,不怕,我帮你记着。他一直以为这句话是他娘说的。也许从来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