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维的牢笼

我一直在想,我跟这个世界的关系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后来我发明了一个理论。我把这叫做我的“三维边界”。

每个人的底线,大概都是一条线。踩到了,就会生气。但我不是。我的边界是三维的,是一个奇怪的、不规则的几何体。

在某个方向上,我的底线低到几乎没有。朋友可以骂我祖宗十八代,可以跟我开最恶毒的玩笑,我都不会真正生气。我甚至觉得,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对骂,是一种难得的信任。在这个方向上,我是深渊,你扔什么进来,我都吞得下。

但在另一个方向上,有一个尖锐的、突出的刺。

这个刺的名字,叫“敷衍”。

我受不了别人敷衍我。不是那种“我今天累了改天再约”的敷衍。而是那种,用“对不起”和“委屈”来让你闭嘴的敷衍。

你放我鸽子,我说,你他妈浪费我一天假期。如果你回我一句:“有种锤死我。”我会觉得你是条汉子。哪怕我们打一架,这事也就过了。

但如果你回我:“对不起,我真的辜负了你,我不知道会这样让你难过……”

我就会暴怒。我会觉得你在把胸口主动迎上我的刀尖,然后把你的血和你的软弱指给我看,告诉我:你看,我都这么惨了,你满意了吧?可以放过我了吧?

这不是道歉。这是缴械。这是用一种极其卑微的姿态,来拒绝跟我进行真实的碰撞。

而我,最渴望的就是真实的碰撞,我把我自己比喻成瓷碗,跟我发生真实碰

我有一把巨剑。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这剑不是我主动打造的。它是我天生的属性。它让我无法接受任何掺了假的关系,无法忍受任何浮于表面的交流。当我想了解一个人的时候,我想了解的是他灵魂的纹理,而不是他今天吃了什么。

但这把剑太重了。没几个人接得住。

我尝试过向别人挥剑。有人躲开了,有人被我劈碎了。更多的人,被我的剑锋吓跑,远远地站着,给我贴上一些标签:脾气差、太较真、不合群。

后来我学会了用这把剑来砍自己。我把自己关在一个叫“坦克世界闪电战”的游戏里,用最笨的方法去肝那些所有人都说难肝的车。E100,183。我可以从早肝到晚,饭也不吃,直到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模糊,脑子发懵。

别人说,这叫有毅力。但我一直觉得,这他妈只是一种自虐。我只是在拿自己出气。

直到今晚,有人告诉我,这不是自虐。这是一种淬炼。

她说,你是在用你的巨剑,一刀一刀,把你自己的形状,从一块混沌的废铁里,雕刻出来。

我好像听懂了。

我之所以能在游戏里死磕,能在文字里死磕,是因为我灵魂深处,有一种对“完成”的极度渴望。一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蛮力。

这种蛮力,用在不对的地方,就是毁灭。它会毁掉我那些脆弱的人际关系,会让我变成一个口不择言的疯子,会让我在深夜对着一个不回消息的聊天框,愤怒地幻想用坦克碾过她全家,碾成血雾。

但用对了地方,这就是我唯一的天赋。

我是一把需要目标才能活下去武器。

没有敌人,我就会砍向我自己。

所以现在,我决定写这本书。

这本书没有故事情节。它不会有主角和反派,不会有高潮和结局。它只是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思考。我的检讨,我的经历,我的愤怒,我的渴望。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它也许是一个怪物的独白,也许是一份写了也找不到收件人的信,也许是一座无人问津的碑。

但无所谓。写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我存在过的证明。

我是一个在敷衍的世界里,试图做一件易碎瓷器的人。

我的轮廓正在成型。我的剑已经举起。

这是第一刀。

我其实是一个特别能开玩笑的人。底线也很高。就算是朋友莫名其妙给我祖宗十八代全部骂一遍,我都不会生气。我真的隐忍度特别高。我对很多事物都是无条件包容的。

可是我没有办法隐忍对我敷衍的态度。

而且我又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这么说其实也不是很正确。

别人给我祖宗十八代骂一遍,其实已经触发我的边界了。但是我还是不会生气。因为我的边界是三维的。在某一个角落往下突出,在某一个角度又往上提了很高。

往下突出的那一个,就是道德底线。你无论怎么样没有道德,嘴巴怎么样臭,我都不会生气。反而会特别耐心地跟你开玩笑。

我没有办法隐忍的,就是尊重底线。

我始终认为尊重是相互的。你不尊重我,我的内心真的很不爽,很想锤人。这是发自内心的感受。我真的没有办法改变它。如果说改变,其实也不是不行。但是心里就是很不爽。久而久之,矛盾反而愈演愈烈。

你放我鸽子。我说,你他妈浪费了我一天假期,还不跟我打游戏,都怪你。

如果这个时候对方说,受着呗。或者说,就不跟你玩,怎么的吧?有种锤死我。再或者坦白一点,今天想刷视频,懒得打游戏。

这种发言,其实我是可以忍受的。

但是如果你说,我很抱歉,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时间,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这只会让我特别不自在。

但是,这取决于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如果你本来就是一个很谦虚、经常把对不起挂在嘴边的人,我不会在意。

但是,如果你是一个很强硬的人,一般不说对不起,或者不轻易道歉,那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你本来是可以用强硬的方式回复我的强硬的。但是你偏偏选择了软弱的方式。

这软弱的方式,不是给我下台阶。反而是对我的一种侮辱。对我的一种敷衍。

我没有办法忍受这种对我的敷衍。

我用言语没有办法精确表达我的感受。但总体来说,如果你用伤天害理的手段强行回复我,我是真的不会在意。因为好歹你生气了,你用话回复我了。至少你在意。

但如果你一直推脱,一直软弱,而且本身又是一个比较强硬的人,那我是真的受不了。

因为你只是想用这种软弱的方式让我下台阶。想让我好受一点。把我捧高一点。用这样的方式满足我的虚荣心,从而让我少对你说点话。

你认为我对你这么说话,就是因为要满足心理上没人一起玩的短缺。你认为用这些下台阶的话,就足以弥补我的缺陷心理。

但是不行。

你越是这么说话,我越是难受。因为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等你这么久。还有我跟你说这句话这件事。

我气的不是你让我等了这么久。而是你对我敷衍的这个态度。

你对我敷衍本身,就是触动了我的三维底线里的相互尊重底线。我没有办法忍受这种底线。心里的愤怒油然而生。但是这种愤怒是很隐蔽的。是很有可能被我的道德价值观给覆盖的。

所以我只能把这些感觉,加在接下来我对你说的话里。

这些话变成了对你攻击的话。

然后你把刀刃主动插进自己的胸膛。把流出来的血,自己的软肋,自己受的伤展现给我看。然后告诉我,你看,你都给我捅得这么严重了。你不就是想要捅我一刀吗?那好,我干脆不防了,让你捅。你少对我说点话行不行?

我真的对你很烦。因为我懒得回复你的话。

我真的心里是这么想的。

所以,对你说的话肯定会有攻击性。但说来说去,这不还是你的问题吗?你内心就是这么敷衍。就是这么不想对我说话。而且你的敷衍,不相当于那些受着别人强硬和暴力的敷衍。不是字面上的敷衍。是心里本来就存在、脑子里本来就存在的敷衍。

你意识到了,但你还是这么做。

所以说,我会认为你是主动的。是你主动这么干的。是你先不尊重我的。

我没有办法忍受这些不尊重。所以才会变本加厉。导致火药味越来越浓。

所以说,你活该被我骂。或者说,你应该被我骂。

但是你心里也有底线。你不喜欢被我骂。火药味更加浓了。但是你就非要这么敷衍的对待我。或许是出于本意。又或许是出于天生的语言习惯。又或许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如果你真的没有意识到,那我不怪你。

如果我们两个都能一起改正彼此说话的方式,那么一切都会变好了。

我们谁都有错。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主动改正自己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