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面吃土，里面吃撑
城外，两里处。
黄巾余孽的临时营寨破败不堪，说是营寨，其实就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聚在背风坡。
渠帅黑山虎赤着上身，即便是在这大雪天，他依然觉得燥热难耐。不是因为身体好，而是因为饿。
极度的饥饿让他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烧得他心慌意乱。
“渠帅，弟兄们真的走不动了。”
一个小头目哭丧着脸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混着雪水的黑土，嘴边全是黑泥。
“再不破城，别说打仗，今晚就能冻死一半。”
黑山虎一脚将那小头目踹翻，双眼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没出息的东西！”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大刀，声音嘶哑地咆哮。
“告诉弟兄们，破了城，哪怕是把地皮刮三尺，也要找出粮食来！”
“谁先登城，老子赏他五百斤粮食！杀！”
“杀！！”
为了活命，三千多名早已饿得脱相的流寇，发出了最后的嘶吼，向着沔阳城墙涌去。
在黑山虎看来，沔阳城内的守军被围了半个月，肯定比他们还惨。只要一个冲锋，那摇摇欲坠的城防就会像纸糊一样破碎。
然而，当第一波流寇将云梯搭上城头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给老子下去吧你！”
城头上，一名守军怒吼一声，手中的推杆狠狠地顶在云梯上。
那守军面色红润，额头上甚至还冒着热气，双臂一用力，那原本沉重的云梯竟然被他一个人直接掀翻。
“轰隆！”
云梯倒塌，上面挂着的四五个流寇惨叫着摔入雪地。
紧接着，城头上滚木礌石如同冰雹般砸下。
以往守军扔石头都是软绵绵的，那是没力气的表现。
可今天，这石头扔得虎虎生风，砸在流寇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不对劲，这不对劲！”
黑山虎在后面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群守军是吃了大力丸吗？怎么一个个生龙活虎，那精气神，简直比朝廷的精锐北军还要足！
就在攻城受阻，流寇们进退两难之际，城头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动静。
刘旻身披大氅，站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他看了一眼风向，此时北风正劲，刚好吹向城外。
“来人，架锅！”
随着他一声令下，原本准备好的滚木礌石被搬开，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口巨大的铁锅，一字排开架在了城垛口。
城下的流寇们都懵了，手里举着盾牌，呆呆地看着上面。
这是什么新式守城法？莫非是要泼金汁？
想到金汁那恐怖的杀伤力和恶臭，不少流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然而，没有恶臭。
守军们动作麻利地在锅底塞满干柴，火舌舔舐着锅底。
紧接着，一桶桶早就熬好的白粥被倒进锅里，为了增加杀伤力，刘旻还特意让人在里面加了更多的水，大火一煮，那蒸汽升腾得更高、更猛。
“咕嘟……咕嘟……”
粥水翻滚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刻钟后。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米香，裹挟着热气借着北风，朝着城外扩散而去。
仅仅只是瞬间，便冲垮了流寇们的心理防线。对于这些已经吃草根、啃树皮的流寇来说，这味道比任何迷魂药都要致命。
原本还在疯狂攀爬云梯的流寇停下了动作，挂在半空中，鼻翼疯狂抽动。
原本在下面举着盾牌掩护的流寇放下了盾牌，昂着脖子，贪婪地吸着那股冷风中送来的热香。
“香……好香啊……”
有人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手不受控制地在空中虚抓，仿佛想抓住那缕香气塞进嘴里。
刘旻看着下面那一双双呆滞的眼睛，嘴角微翘。他拿起那个标志性的银勺，在锅边敲了敲。
“当当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刘旻舀起一勺白粥，那粥水顺着勺子边缘流下，拉出一条晶莹的丝线。随后，他又抓起一把榨菜撒进去，那鲜红的颜色在雪白的粥里显得格外刺眼。
“吸溜——”
刘旻当着三千敌军的面，毫无形象地喝了一大口，甚至故意发出了巨大的吞咽声。
“啊！舒坦！”
他大声感叹道：“这大冷天的，喝一口热粥，配一口神仙咸菜，真是给个皇帝都不换啊。”
“咕咚！”
这一声吞咽，不是刘旻发出的，而是城下三千人齐齐发出的。那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比之前的战鼓声还要响亮。
“弟兄们！”刘旻趴在城垛上，笑眯眯地看着下面。
“打什么仗啊？你们渠帅给你们吃什么？观音土？还是草根？”
“我也不是什么魔鬼。看见这锅了吗？看见这咸菜了吗？”
“只要放下兵器，在那边空地上跪好。这一碗粥，就是你的！”
此言一出，战场瞬间死寂。
黑山虎脸色大变，他感觉到了身边气氛的诡异变化，那是军心崩塌的前兆。
“别听他胡说！那是骗局！他是想骗你们过去杀了！”
黑山虎挥舞着大刀，疯狂砍杀了两名想要丢掉兵器的手下。
“攻城！给我攻城！谁敢后退，老子杀了他！”
然而，饥饿是无法用恐惧来压制的。
如果是画饼，或许没人信。但那实实在在的香味，就在鼻尖萦绕，那是比任何军令状都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哐当。”
不知是谁，扔下了第一把刀。
紧接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一样，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不打了！我要喝粥！”
“我受不了了！那是真粮啊！”
一名流寇突然崩溃大哭，疯了一样向着城墙根下指定的空地跑去，一边跑一边跪下磕头。
“大人！爷爷！赏口饭吃吧！我不想造反，我是快饿死了才跟他们走的啊！”
有了带头的，黑山虎身边的亲兵也开始动摇。
有人甚至开始捡地上的石头往嘴里塞，眼神涣散地喃喃自语。
“馒头……这是大白馒头……”
这一仗，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战术，而是输给了那一口让人无法抗拒的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