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管事带来的“五日之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日夜灼人。送犁去王家庄子,是福是祸完全未知,但至少把“夺地”的危机,暂时扭转为一场关于“技术价值”的、尚有斡旋余地的赌局。

然而,即便新犁被认可,即便王家暂缓了逼债,地里的苗、田里的水,依然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溪边的旧桔槔,加上我们改进的那点微末效率,面对日益干涸的田土和持续无雨的天气,不过是杯水车薪。

必须找到更有效率的取水方法。不仅仅是提水,最好能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的田里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挥之不去。它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几亩地,更是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增加一点点安身立命、甚至讨价还价的“本钱”。如果新犁代表的“省力深耕”是一种价值,那么“高效取水”可能就是另一种,更直观、更迫切的筹码。

但是,怎么实现?我搜刮着脑海中的知识。

翻车(龙骨车)?效率高,能连续提水。但结构复杂,需要大量木材、匠人,最关键的是,需要连续的人力或畜力驱动。对我们家来说,人力捉襟见肘,畜力更是奢望。而且目标太大,一旦做出来,想不引人注目都难。现阶段,太过危险。

筒车?利用水流自身动力,但需要一定的水流速度和落差,我们那条快断流的小溪,恐怕带不动。而且也是大家伙。

虹吸?原理简单,利用大气压。但需要良好的密封管道。这个时代,有合适的材料吗?陶管?连接和密封是大问题。皮管?或许……但成本和技术呢?

高转筒车?更复杂,需要齿轮组,想都别想。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架歪斜的旧桔槔上。或许,可以从它身上继续挖掘。桔槔是杠杆原理,省力,但每次动作幅度大,效率低。能不能……把杠杆的“省力”和某种“连续提水”的思路结合起来?

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形:滑轮组。

汉代已经有滑轮的记载和应用,尤其是用于汲水的“滑车”。虽然可能还不普及,但原理是通的。如果能找到或制作几个简易的木滑轮,配合绳索和水桶,改变力的方向和大小,或许可以在不增加人力的情况下,从更深处、更高效地提水?甚至,通过多组滑轮和巧妙的绳索走向,实现类似“辘轳”但更省力的连续提水?

这比翻车、筒车简单,材料也相对易得(木头、绳索),动静不会太大,可以作为初步试验。更重要的是,如果成功,它代表的“巧思”,可能比新犁更贴近当下“抗旱”的迫切需求,也更容易被任何人(包括潜在的观察者)直观地理解其价值。

但首先,得解决材料和手艺问题。李木匠还在琢磨新犁,不能事事依赖他,也容易引起过度关注。

“爹,”晚饭时,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咱们那桔槔,绳子换了好些,可每次提水还是费劲,一趟趟跑,人也累,水也洒。”

爹扒拉着碗里几乎全是野菜的糊糊,闷声道:“祖祖辈辈都这么用,有啥法子。”

“我前些日子去溪边,看到水底有些地方挺深的,要是能从那里直接提水上来,省得在浅滩折腾,说不定能多提点?”我引导着话题。

“深水?那破桶绳不够长,桔槔也够不着啊。”

“要是……要是多做几个像井上轱辘(辘轳)那样的木轮子,绳子绕过去,会不会省力点?或者,像村口那架废弃的旧马车轮轴,转动起来……”

我把“滑轮”和“省力”的概念,用最粗浅、最贴近他们认知的方式描述出来,再次归因于“病中胡乱想的”、“看东西瞎琢磨”。

爹停下了筷子,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理解。娘也疑惑地看着我。

“木头轮子……绳子绕过去……”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倒是……好像听老辈人提过,城里大户打井,好像有用类似的东西,叫……叫什么‘滑车’?”

有门!我心中一动。“对,可能就是那东西!爹,你说,咱们能不能也试着做两个小的?不用多好,能转,能让绳子顺溜地过去就成。一个固定在溪边高处的树杈或架子上,一个低点,靠近水面。这样,人站在高处拉绳子,就能把低处的水桶提上来,不用每次都往下跑,是不是能省点力气,也多提几桶?”

我描述的是一个最简单的定滑轮改变方向,加上可能的活动滑轮省力的组合。虽然粗糙,但原理没错。

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实际问题逼到绝境后,对任何可能解决方案的本能渴望。“听着……好像有点道理!木头轮子……李木匠那儿有现成的边角料,车(削)圆了不难。轴心找个硬木楔子……绳子,咱们还有点儿老藤!”

他没有问我是怎么想到的,或许是“病中所得”已经成了他心中一个模糊但可接受的解释,或许是被生存压力压得顾不上深究。他只关心:这法子,能不能多打点水,救活几棵苗?

“咱们先试试,不成也不亏啥。”我赶紧说,把期望值降低,“就弄最简单的。万一成了,不光咱家能用,村里谁家想去深水处打水,说不定也能借个光。”

最后这句是伏笔。如果这东西真有点用,想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与其被动泄露,不如主动让它以一种“利人利己”的模糊姿态出现,淡化其背后的“奇思”,强调其“实用”。而且,邻里间借用水具,是最自然不过的社交行为,也是信息传播的绝佳渠道。

第二天,爹真的去找了李木匠,用家里最后几个稍微像样点的、原本准备换盐的鸡蛋,换了几块质地坚硬、大小合适的木料边角,又讨教了把木料粗略车圆、打孔做轴心的法子。李木匠正为新犁的事对我们家多了几分好奇和隐约的重视,倒也爽快,甚至还点拨了几句如何让轮子转得更顺滑——在轴孔处抹点动物油脂(我们家自然没有,但李木匠暗示可以用些稀泥暂时替代减少摩擦)。

接下来的两天,爹除了去照料田里和准备送王家新犁的事,其余时间都窝在院子里,用他那双做惯农活却并不精细的手,小心翼翼地削凿、打磨那两个木轮。我和娘则继续我们的“绿肥掩埋”和常规提水,同时更加留意溪边地形,寻找适合安装这简易“滑轮组”的位置——需要一处相对较高的稳固立足点(比如一块大石头或粗树根),以及下方一处水深足够、提水方便的位置。

就在我们埋头折腾这新玩意儿时,村中的流言却在悄然发酵。

新犁在村口的“演示”,效果虽然有限,但“省力”、“深耕”这两个词,已经足够在闭塞的村庄里激起涟漪。再加上王家管事亲自来逼债却又暂时“网开一面”的戏剧性场面(农村没有秘密,尤其是王管事带着家丁招摇过村),更是将“陈老三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议论的方向开始变得复杂。有人羡慕那新犁可能带来的好处,偷偷打听;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歪门邪道终不长久;但更多的人,是将信将疑中夹杂着对“变化”的本能不安和隐约嫉妒。尤其是一些同样被干旱和租税逼得走投无路的邻里,看着我们一家还在“瞎折腾”,心情更是复杂。

这天下午,我和娘正在溪边埋最后一堆野蒿,隔壁的赵婶,就是她丈夫赵老蔫那天在村口看了试犁,挎着个破篮子,装作挖野菜,蹭到了我们旁边。

“他陈婶,忙着呢?”赵婶眼神飘忽,状似随意地搭话,目光却在我们掩埋绿肥的浅沟和旁边堆积的杂草上扫来扫去,“这……这是弄啥哩?草埋地里,不把苗给捂死了?”

娘有些紧张,不知如何回答。我直起身,抹了把汗,露出一个尽量朴实的、带着点愁苦的笑:“赵婶,没法子呀。地里没肥,苗都快不行了。听老人说,有些草烂得快,埋下去发热,也能顶点事。死马当活马医呗。”

“哦……”赵婶拉长了声音,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也是,你们家老三是个肯动脑筋的,前儿那犁……听说挺神?”她话题一转,直接切到新犁上。

“哪有什么神不神的,”我连忙摆手,语气更加谦卑惶恐,“就是我爹病糊涂了瞎想,李木匠好心帮着试试。还不知道王家庄子上看了怎么说呢……哎。”我适时地叹口气,把话题引回眼前的困境和王家的压力上。

赵婶咂咂嘴,似乎对我们的“愁苦”感同身受,又似乎有些别的算计。“王家……可不是好相与的。你们能说动王管事缓期,也是本事。”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啊,阿禾,婶子多句嘴,这年头,有点啥新鲜主意,是好,可也得小心着点。树大招风啊……”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敲打。我心中一凛,脸上却作出懵懂又感激的样子:“谢谢婶子提醒。我们就是庄稼人,只想把地种活,哪敢想别的。”

赵婶又闲扯了几句,这才挎着篮子走了。但我知道,关于我们家“瞎折腾”的各种细节和评价,很快就会通过她的嘴,添油加醋地传播开去。

树大招风。赵婶说得没错。新犁已经引起了注意,简易滑轮组如果再显露出不凡,恐怕会引来更复杂的目光。但目前,我们没有退路。必须在引起真正“大风”(比如官府、更有势力的豪强)注意之前,让自己变得稍微“有用”一点,或者至少,让我们的“有用”被某个能暂时提供一点庇护的势力(比如王家)所“认领”。

这就像在悬崖边走钢丝,手里却只有一根自己刚刚搓出来的、还不结实的草绳。

两天后,爹的简易滑轮组终于做好了。两个直径不到一尺的厚木轮,边缘刻了浅槽防止绳索滑脱,中心穿了硬木轴,用草绳绑在溪边一棵歪脖子树的粗壮枝杈上(作为高处定滑轮),和下方一块大石头伸出的矮桩上(作为低处定滑轮,如果位置合适,甚至可以尝试模拟动滑轮效果)。我们用能找到的最结实的老藤搓成绳索,穿过两个滑轮,一端系上补了又补的水桶。

安装好的那天下午,我们怀着忐忑的心情进行了第一次测试。

爹站在高处,用力拉动绳索。通过滑轮的转向和省力(尽管因为摩擦损耗,省力效果有限),水桶明显比直接用桔槔或手提时,更轻松地从较深的溪水处被提了上来!而且,因为站在高处操作,视线好,也更省去上下攀爬的体力。

一趟,两趟……虽然依旧缓慢,虽然绳索和滑轮摩擦嘎吱作响,虽然水桶依旧破旧,但提水的效率和操作者的费力程度,确实有了改善!更重要的是,这套装置看起来“巧妙”,直观地展示了如何“从低处向高处更省力地提水”。

娘的脸上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真实的笑容。爹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反复试验着不同的拉绳角度和力度。

我们不知道,这一幕,落在了好几个“恰巧”路过溪边、或站在远处田埂上“歇脚”的村人眼里。好奇、惊讶、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警惕,在那些沉默或窃窃私语的目光中交织。

简易滑轮组,成了继新犁之后,陈家又一个“奇技淫巧”的佐证。风声,悄然刮向了更远的地方。

就在我们试验成功的第二天傍晚,一个穿着半旧皂衣、头戴小吏常戴的“却敌冠”的中年男人,在一个本地里正(不是我们村的,但似乎管着邻近几个村)的陪同下,来到了我们家低矮的院门前。那皂衣吏目光沉稳,透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视和疏离,他先是看了看我们院中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起来的、制作滑轮的边角料和工具,然后目光投向溪边的方向。

“陈禾何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