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求生
头很疼。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脑壳里乱搅,每搅一下,就带起一片灼热的、黏糊糊的眩晕。鼻端萦绕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土腥、霉腐、还有某种类似劣质油脂燃烧后的焦臭气味。身下硬得硌人,隔着薄薄的、粗糙的麻布单子,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混杂着细碎的、没扫干净的草梗。
我不是在图书馆查资料,准备那该死的毕业论文答辩吗?农学,对,红薯育苗后期水肥管理与病虫害防治……题目冗长又枯燥。看资料看得眼晕,靠着书架想眯一会儿……
意识挣扎着,试图从这片黏稠的黑暗和不适中挣脱出来。眼皮重逾千斤,勉强掀开一条缝。
光线昏暗。不是图书馆那种日光灯均匀的惨白,而是从某个斜上方的小小孔隙里漏进来的、混浊的、带着无数尘埃飞舞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自己躺在一个低矮、狭窄的土坯屋子里。墙壁是黄泥夯实的,表面粗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更深的、颜色不一的土层。屋顶……看不真切,只觉得黑黢黢的,由粗大的木梁和更细密的枝条交错支撑,铺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茅草,偶尔有一两缕倔强的光,从草茎的缝隙里钻进来,光柱里浮尘翻滚。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撞击。
农田。大片龟裂的土地,秧苗蔫头耷脑,泛着不健康的黄绿色。一个佝偻、黝黑、满脸深刻皱纹如刀刻的老男人,穿着辨不出原色的、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赤着脚,沉默地对着干裂的田垄,眼神里是近乎麻木的绝望。
土灶。冰冷的、用几块石头和黄泥简单垒砌的灶台,一口边缘有缺口的陶釜,里面是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黑乎乎的糊状物。一个同样消瘦、头发枯黄、穿着破烂麻裙的妇人,背对着自己,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双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裂口的手。那是……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手掌心因为长期握持粗糙的农具,磨出了厚厚的、发黄的硬茧。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的黑红色,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粗大变形。
不,不是……我不是……
脑袋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更多破碎的画面和陌生的情感洪流般涌入:饥饿,胃里火烧火燎的空洞感;寒冷,单薄的麻衣根本无法抵御冬日的酷寒;恐惧,对收税小吏皮鞭和呵斥声的条件反射般的战栗;还有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不到丝毫希望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
“阿禾?阿禾你醒了?”
一个嘶哑、带着浓重口音,却掩不住焦急和一丝微弱惊喜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张面孔凑近了。同样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是记忆里那个在灶台边哭泣的妇人。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因为惊喜和未散的泪意而微微发亮,但那光芒背后,是无法掩饰的枯槁和常年积郁的愁苦。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自己的额头,那手在半途停住了,指节同样粗大变形,指甲开裂。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妇人喃喃着,用衣袖匆忙擦了擦眼角,“饿不饿?灶上还温着一点……”
她的话没说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清楚那“一点”究竟是什么分量。
阿禾?是在叫我?
喉咙干得冒烟,像是有沙子在摩擦。我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只逸出一声破碎的、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嗬嗬声。
“水……”
我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妇人慌忙起身,从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倒出半碗浑浊的、带着土腥味的水,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扶起我的头。
水入口,一股说不清的涩味和土味直冲鼻腔。但我顾不得了,贪婪地吞咽着,冰冷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靠着冰凉的土墙坐起身,我才看清自己身上盖的,是一床几乎看不出原色、又硬又薄、散发着霉味和汗味的破旧麻絮“被褥”。身上穿的,是和那妇人、记忆中老男人一样的、粗糙的、多处磨损的麻布短褐。布料摩擦着皮肤,粗糙得有些扎人。
土屋很小,除了身下这张用土坯垒砌、铺着干草和破席的“床”,就只剩角落里那个简易的土灶,一个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木架子,上面放着寥寥几个陶碗陶罐,还有靠墙立着的几件木制、石制农具——耒耜、粗糙的木犁头、石镰,刃口都磨得差不多了。空气里弥漫着贫穷、窘迫、和一种被生活压榨到极致的沉默。
妇人——记忆告诉我,我应该叫她“娘”,蹲在灶边,用一根细柴小心地拨弄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试图让它再燃起一点微弱的火焰,好温热陶釜里那点可怜的糊糊。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喘息。门框处一暗,那个佝偻、黝黑的老男人走了进来。是“爹”。他肩上扛着一把磨损严重的木锨,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和草屑。他进门,先是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忧虑。随即,他的目光落在灶台边妇人单薄的背影上,又扫了一眼空荡荡、几乎没有任何存粮迹象的屋内,那张被风霜和劳苦刻满沟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死水般的沉寂。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放下木锨,走到墙角的水罐边,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
屋里的空气,因为他的回来,似乎更加凝滞沉重了。
“阿禾刚好些,莫要再……”
妇人低声开口,话没说完。
老男人猛地将水瓢扔回水罐,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眼睛有些发红,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烦躁和无力。
“好?好有什么用!”他的声音沙哑干裂,像砂纸磨过木头,“地里那点苗,再不下雨,全得枯死!里正前日又派人来催了,说秋后的租赋,不能再拖!王家那边……王管事放话了,月底前再不把去年的‘欠息’还上,就拿东头那两亩坡地抵!”
他每说一句,妇人的肩膀就瑟缩一下,头埋得更低。我坐在床上,听着这些陌生又无比真实、带着血腥气的词汇——租赋、欠息、抵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阵阵发冷。那些属于“陈禾”的、原本模糊的恐惧和绝望,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上来,和我自己的茫然惊恐混在一起。
“那……那怎么办?”妇人带着哭腔,“家里就剩那点黍米,连稀粥都撑不了几天了……”
“怎么办?”老男人惨笑一声,目光扫过我,又迅速移开,最终落在墙角那些破旧的农具上,眼神空洞,“老天爷不给活路,官府不给活路,豪强也不给活路……能怎么办?等着饿死,或者……”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屋里三个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是什么。卖身为奴,或者干脆……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刚刚苏醒过来的意识。这不是游戏,不是小说,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这是真实的汉末,真实的董卓统治下的洛阳近郊,一个真实的、即将被碾碎的贫农之家。而我,一个刚赶完论文、对社会认知还停留在书本和网络信息的农学本科生,陈禾,成了这个家里刚“病”了一场、差点没熬过来的半大儿子。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剧烈的绞痛,那是属于这具身体的、长期饥饿留下的烙印。我看着“爹”脸上深刻的绝望,“娘”无声颤抖的背影,感受着身下土炕的坚硬冰冷,闻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贫困和腐朽的气息。
活下去。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尖锐。
必须活下去。像野草一样,哪怕被踩进最污秽的泥泞里,也要想办法把根扎下去,汲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水分和养料。
可是,怎么活?
我那些知识……红薯育苗?杂交选种?有机堆肥?曲辕犁、筒车、风选机……图纸和原理在脑子里闪过,清晰又遥远。但在这里,在这个工具简陋到只有木石、铁器昂贵罕见、土地贫瘠、水源不稳、连最基本的安全和秩序都岌岌可危的时代,那些知识,有多少能立刻转化为一口救命的粮食?
“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嘶哑,却多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强行压下的颤栗,“地……地里现在是什么情形?土质,墒情……还能救吗?”
老男人和妇人都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这个刚刚从“昏死”中醒来的儿子,会问出这样一个具体到近乎“不合时宜”的问题。老男人眼中的浑浊和死寂波动了一下,他审视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干透了。下头的生土都板结了。苗子……蔫了一大半。”他最终瓮声瓮气地回答,语气里不抱任何希望。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充满尘土的空气。属于“陈禾”的记忆碎片,关于这片土地、这附近水源、植被、乃至气候的模糊认知,开始与我脑海中那些农学理论缓慢地交织、碰撞。
活下去。从这片即将彻底枯死的田地里,从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
首先,得弄明白,这里到底有没有红薯,或者类似的,高产、耐瘠薄、生长期短的作物。记忆里似乎只有黍、粟、麦、菽(豆类)……产量都低得可怜。
其次,水。灌溉是关键。附近有小溪,但水位很低,提水工具极其原始。
再次,肥力。没有化肥,只能靠农家肥。但这里的堆肥方式……效率低下,肥力不足。
最后,工具和人。改进农具,或许能提高一点效率,但需要材料,需要铁,需要木匠手艺。而人……这个家,三个近乎筋疲力尽、营养不良的个体,能承受多大的劳动强度?
一个个问题,现实而冰冷,像一堵堵高墙,挡在面前。
但不知为何,最初的恐慌和茫然,在开始思考这些具体问题时,反而稍稍退却了一些。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绝望中滋生的冷静,和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来自知识层面的某种底气,开始在胸膛里缓慢滋生。
也许……也许不是完全无路可走。
我挣扎着,想要下床。腿脚虚软得厉害,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阿禾!”
妇人惊叫着要来扶我。
我摆摆手,示意不用。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件简陋的农具上,又移向门外那片被土墙框出一方、同样灰扑扑的天空。
“爹,娘,”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耗尽力气,却又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坚定,“我们不能等死。地里的苗,或许……还能试试。”
老男人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妇人眼中则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火苗。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鲁的呼喝和牲畜不耐烦的嘶鸣。一个刺耳的公鸭嗓在院门外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蛮横:
“陈老三!陈老三滚出来!里正老爷传话,明日午时之前,今年的‘口赋’和‘更赋’要是再交不齐,就拿你顶役去修郿坞!还有,王家老爷念你旧‘欠’,再宽限三日!三日后见不到钱粮,就自己滚去画押抵地!听见没有?!”
院门被踹得哐哐作响,土墙似乎都在簌簌发抖。
屋内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老男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妇人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扶着冰冷的土墙,指尖深深掐进粗糙的泥坯里。那呼喝声像鞭子,抽碎了刚刚升起的一丝妄念。
活下去。
不仅仅是与天争,与地争。
还要与人争。与这吃人的世道争。
时间,只剩下明天午时,和……三天。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低矮的门框,望向外面那片被豪强、胥吏、兵祸层层盘剥压榨的天空。属于农学生陈禾的理论、图表、数据,和属于农家子陈禾的饥饿、恐惧、贫苦,在这一刻,被逼到了同一个生死攸关的焦点上。
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