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文曲星不比笔仙香吗?
秋日午后的阳光,试图穿透天师堂上空常年凝聚的、混杂着香火气和淡淡阴煞之气的薄雾,最终只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模糊的光影。堂口那两尊历经风霜的石狮子,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睥睨着这方地界上的一切怪力乱神。
就在这片略显沉闷的静谧中,刘小斌那带着浓重哭腔、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修笔仙”诉求,像一根骤然点燃、滋滋作响的引线,不偏不倚,瞬间引爆了张玄焺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懒散面具。
他甚至没等刘小斌把那个与他初中生身份极不相符、印着卡通小猫的粉红色文具盒完全递过来,那只刚刚在郊外废校、于弹指间召来十大金乌虚影、焚灭千年吸血鬼的右手,就已经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恶风,快如闪电般地朝着刘小斌那留着刺猬头、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后脑勺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含怒而发,虽未动用真炁,但仅凭张玄焺那经过千锤百炼的肉身力量,也足以开碑裂石。别说刘小斌这细胳膊细腿、正处于发育抽条期的初中生,就是一头皮糙肉厚的壮年野猪,估计也得当场脑震荡,满地找牙,怀疑猪生。
“卧槽!老张冷静!使不得啊!”马奉真离得最近,反应也是极快。他怪叫一声,那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容。整个人如同泥鳅般滑步上前,双手在瞬间泛起一层灰蒙蒙、仿佛承载着厚重大地之力的灵光,堪堪在张玄焺的巴掌离刘小斌后脑勺还有三寸致命距离时,死死架住了他那筋肉虬结、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腕!双臂接触的刹那,马奉真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他气血翻涌,心下骇然:“老张这家伙,来真的啊!”
“玄焺!手下留情!”几乎是同一时间,阎阳明那沉稳中带着锐气的声音响起。他身形如电,迅若奔雷,一指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点向张玄焺手肘的麻筋,试图让他手臂酸软,力道消散。阎阳明眉头紧锁,他虽然也觉得刘小斌这熊孩子行事荒唐、欠揍得很,但总不能真看着他在天师堂门口被张玄焺一巴掌拍成重伤甚至小命不保。那乐子可就大了,龙虎山和刘家都不好交代。
阴十三动作稍慢了半拍,但也一个箭步上前,五指如钩,指关节发出细微的爆响,用的是五形拳中“猿形”的巧劲,闪电般扣向张玄焺的肩膀肩井穴,意图卸掉他这一巴掌的发力根基。
陈玄苦这位佛门弟子更是直接,口中佛号如晴天霹雳般炸响:“阿弥陀佛!张师弟住手!怒乃心魔,嗔火一起,烧毁功德林!”声若洪钟,带着震慑心魂的力量。同时他一掌拍出,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推力,醇厚佛力隔在张玄焺和刘小斌之间,用的是佛门“金刚推山”的巧劲,只为阻隔,不为伤敌。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如月宫仙子般的风瑶,也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周身月华清辉无声流转,在她身前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她虽未直接出手,但那引动的清冷气机已然锁定张玄焺,黛眉微蹙,显然准备随时介入,防止事态失控。
一时间,天师堂门口这方寸之地,气流激荡,灵光、佛光、月华交织闪烁,几位在灵异圈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大佬,为了阻止张玄焺揍一个不成器的初中生,竟是各显神通,场面一度十分“热闹”且滑稽。
唯有刘三条,这位富可敌国、热衷于收集各种灵异物品的十八代单传富N代,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他看着自己那不成器、尽会惹祸的堂弟,又看看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大表情、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能凝结出水滴、显然处于暴怒边缘的张玄焺,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要求情或者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甚至悄悄往后缩了半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太了解张玄焺了,知道这次小斌是真的触到玄哥的逆鳞了——不是因为他不学无术玩笔仙,而是因为他那副“离了笔仙就活不下去”、毫无自立自强精神的窝囊废样子!这在信奉“力量源于自身”的张玄焺看来,是不可饶恕的懦弱。
张玄焺的手臂被马奉真死死架住,肘部麻筋被阎阳明点中微微一颤,传来一阵酸麻感,肩头也被阴十三如同铁钩般的手指扣住,前方还有陈玄苦那醇厚佛力形成的无形墙壁阻隔。他若是真想发力,凭借其深不可测的修为,自然能瞬间震开所有人,但他终究没有失去最后的理智。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欲要扇巴掌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怒目金刚。那双天生异象的重瞳,此刻不再慵懒,而是如同两口骤然掀开盖子的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锐利、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死死盯着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大佬齐出的变故吓傻、连哭都忘了、只会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刘小斌。
“窝、囊、废!”
三个字,如同三块被寒泉浸透、又被千斤之力砸落的铁锭,一字一顿,从张玄焺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在刘小斌和周围所有人的心上,回荡在寂静的天师堂前。
马奉真几人手上力道不敢有丝毫放松,心里却都是齐齐一凛。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读懂了对方心中的想法:老张(玄哥/张师弟)这次是真动气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嫌弃,而是发自内心的、怒其不争的震怒!
张玄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刮过刘小斌惨白无血色的脸:“笔仙?代写作业?它宕机了,你他妈就只会蹲在这儿哭?找你哥修?你脖子上顶的是夜壶吗?!里面装的是豆腐脑?!”
刘小斌被他骂得浑身剧烈一抖,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泫然欲泣,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连眼泪都不敢掉下来,那模样看上去既可怜又可气。
“天底下能帮你写作业的‘东西’,就他妈只有笔仙这一种?!”张玄焺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凌厉气势,“它死了,残了,嗝屁着凉大海棠了!你就不能换个活的?!非得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你的脑子呢?被笔仙一起吃了吗?!”
换个……活的?
马奉真架着张玄焺胳膊的手微微一僵,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荒谬绝伦的念头,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阎阳明点着麻筋的手指顿了顿,眼神里透出浓浓的疑惑和不解,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背后的逻辑。
阴十三扣着肩膀的五指稍稍松了点力,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的愕然。
陈玄苦拍出的佛掌滞在半空,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低声念了句模糊的佛号,像是在安抚自己受到冲击的佛法认知。
风瑶周身的月华清辉也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那清冷如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懵圈”的细微表情,看看一脸认真的张玄焺,又看看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
刘三条更是猛地抬起头,看向张玄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一脸“哥你是不是气糊涂了?还是我幻听了?”的惊悚表情。
刘小斌也是彻底懵了,大脑直接宕机,运行效率比他那支“罢工”的笔仙还要低下。他下意识地带着哭腔,弱弱地反驳:“可、可是……笔仙最好用啊……别的,别的仙儿……它们……它们也不会写数学题啊……”在他的认知里,笔仙已经是“仙”中文化水平最高、最贴近学生需求的存在了。
“放屁!”张玄焺一声断喝,如同九天雷落,震得刘小斌耳膜嗡嗡作响,又是一哆嗦,“谁告诉你别的仙儿不会?啊?!你请过吗?你试过吗?你了解过天庭各部的职能分工吗?!”
他猛地抽回被众人架住的手(马奉真几人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心知他已收敛怒意,不敢强拦,顺势松开),然后手臂一抬,指着那片被城市光污染和淡淡阴煞之气笼罩、显得灰蒙蒙的天空,对着刘小斌劈头盖脸地骂道,那架势,仿佛在训斥一个不开窍的愚钝弟子:
“笔仙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有点年头、侥幸识几个字的游魂野鬼!连香火供奉都没有,属于灵异界的‘三无产品’!撑死了能帮你抄抄课文,写写流水账日记!它懂个屁的二元一次方程?懂个屁的欧姆定律?懂个屁的‘English’?!你让它解个几何证明题试试?它自己能先绕成鬼打墙你信不信?!”
他每问一句,刘小斌就缩一下脖子,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周围马奉真等人脸上的肌肉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努力憋着笑,同时又觉得张玄焺这番“鬼才”理论,竟然有那么几分……无法反驳的道理?
“你他妈要请,就请个专业的!请个有编制的!请个对口单位的!”张玄焺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刘小斌脸上了,仿佛刘小斌请笔仙写作业,不仅仅是不学无术,更是对某种神圣领域、对知识本身的亵渎和侮辱。
“文、曲、星!”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吐出了这个在华夏文化中家喻户晓、象征着智慧与文运的至高神祇名号,“北斗七星之一,文昌帝君座下重臣!管的就是文昌运,司的就是读书事!科甲功名,文章科举,乃至一切舞文弄墨、与文字学问相关的,都归他老人家管!写个初中作业,对他老人家来说,比他妈打个喷嚏、眨个眼还容易!简直就是高射炮打蚊子!你放着天庭正神、文运主宰不拜,不去求,反而去求个连香火都没有、朝不保夕的孤魂野鬼?!你不是窝囊废是什么?!你这不仅是懒,是蠢,是瞎!”
文……文曲星?!
现场,陷入了比刚才听说笔仙宕机时,更加死寂、更加诡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沉默。
马奉真的嘴巴张成了标准的O型,下巴几乎要脱臼,能毫无阻碍地塞进去一个完整的鸡蛋,他眼神发直,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文曲星拿着毛笔,对着《五年中考三年模拟》愁眉苦脸的荒谬画面。
阎阳明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如同得了帕金森,他努力想保持自己冷面硬汉的形象,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离奇、最他妈有道理的笑话。
阴十三抱着胳膊,直接转过了身,抬头望着天师堂屋檐上那几根枯草,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思考文曲星的星辰之力和他五形拳的内家真炁有没有可能产生共鸣。
陈玄苦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手中佛珠捻得飞快,嘴唇无声翕动,念诵的经文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像是在超度自己瞬间崩塌的、关于“正常”与“合理”的某种坚固认知,又像是在祈求佛祖原谅自己即将目睹的这场“渎神”闹剧。
刘三条已经彻底石化,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上去,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请文曲星写作业”这几个字在无限循环。
风瑶那清冷如玉、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近乎“懵圈”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看看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午饭吃面条”一样平静的张玄焺,又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片被指着的、理论上属于天庭管辖的天空,绝美的眼眸中充满了茫然和困惑,似乎在确认张玄焺是不是在施展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高深幻术。
请……文曲星……下凡……写初中作业?!
这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了!这他妈是拿着传国玉玺去砸核桃!是开着航空母舰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是请诺贝尔奖得主去辅导幼儿园拼音!荒谬程度已经突破了天际,直接进入了混沌未开的太初之境!
刘小斌更是彻底傻了眼,大脑直接蓝屏,比他那支彻底“宕机”的笔仙还要死得透彻。文曲星?那不是电视里、小说里、爷爷奶奶嘴里,那些古代书生考状元、考进士之前,才需要诚心祭拜的大人物吗?是掌管天下读书人命运的大BOSS啊!还能……还能请来写作业?还是数学物理英语?这……这信息量太大,他的CPU已经烧毁了。
张玄焺却根本不管众人那足以填满整个太平洋、并且还在不断扩张的心理阴影面积。他骂完了,似乎胸腔里那口恶气顺了一些,但看着刘小斌那副呆若木鸡、魂飞天外的样子,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蹭蹭”往上冒的趋势。
“还愣着干什么?!”他瞪了刘小斌一眼,眼神如电,吓得后者一个激灵,“把那破笔扔了!看着就晦气!留着你还想等它自我修复重启吗?”
刘小斌被他一眼瞪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那支“宕机”的、笔头都有些散乱的毛笔从粉红色文具盒里抓出来,想随手扔掉,又觉得在这么多大佬面前乱丢垃圾不太合适(尤其是地上还躺着昏迷的老王头),手足无措地捏在手里,扔也不是,拿也不是,尴尬得快要哭出来。
张玄焺懒得再理他这副怂样,转头对还在发愣、处于石化状态的刘三条喝道:“三条!去!准备香案!要最好的檀香!黄表纸要龙虎山特供、带着符印的那种!朱砂要辰州原矿、色泽最正的上等货!贡品……贡品就……”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文曲星的喜好,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吩咐手下买包烟,“算了,随便弄点水果点心,干净整洁就行,意思意思就好,文曲星他老人家雅量高致,不挑这些俗物。”
刘三条被这声大喝震得一个激灵,总算从魂游天外的状态中强行拉了回来。他看着张玄焺那张不似作伪、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认真表情,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声音都有些变调:“玄、玄哥……你、你来真的?请文曲星……下凡……就为了……写作业?”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需要最后确认一次。
“废话!”张玄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不然呢?等着这窝囊废明天被老师拎到办公室罚站,然后电话打到你叔你婶那里,最后你那一大家子七大姑八大姨找到天师堂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们见死不救、带坏小孩?”
刘三条一想到自家那些牵扯不清、极其擅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亲戚们,尤其是自己那位极其宠爱小斌的母亲和婶婶,顿时打了个寒颤,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相比起应付那些麻烦,请文曲星写作业似乎……反而成了一种简单直接的解决方案?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眩晕。他再不敢多问半句,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都利索了不少:“我这就去!这就去!保证都是最好的材料!”说完,也顾不上仪态了,火烧屁股般冲进了天师堂里间,开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灵异物品中翻箱倒柜,寻找符合张玄焺要求的“高端”材料。
马奉真、阎阳明、阴十三、陈玄苦、风瑶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荒谬感、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恍惚感,以及一丝……被强行勾起的、压抑不住的、近乎疯狂的好奇心。
请文曲星写作业……
这他娘的……
听起来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但是……
好像……又有点刺激啊!这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足以载入灵异界……不,是教育界和神学界双重史册的奇葩事件!
阎阳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这位战斗狂人眼神里竟然重新燃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意”(?),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郑重:“师兄,此等……呃,‘大事’,是否需要我等护法?以免……以免闲杂人等或者不开眼的小鬼惊扰了星君法驾?”他觉得请动文曲星这等天庭正神,哪怕只是写作业,场面也一定小不了,说不定会引动天地异象,或者招惹来一些觊觎文运的邪魔外道,甚至其他竞争对手(比如考神?)来捣乱。
张玄焺闻言,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护什么法?请个文曲星写作业而已,又不是攻打凌霄殿、掀翻兜率宫。寻常小鬼感受到星君浩然正气,跑都来不及。你们一边待着去,别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阵仗,再吓着星君,以为我们是来打架的。”
阎阳明:“……”他嘴角狠狠一抽,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默默地退到一边,开始深刻怀疑自己的人生选择和对于“大事”的评判标准。其他几人也是神色各异,但都默契地收敛了自身气息,退开几步,给张玄焺留出足够的空间,同时也做好了……呃,围观神圣(?)时刻的准备。
很快,刘三条就在天师堂那张堆满了符纸、罗盘、旧书籍等杂物的八仙桌上,手忙脚乱地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摆上了一个小巧但木质油润、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紫檀木香案。他小心翼翼地插上了三炷价值不菲、据说有凝神静气之效的龙涎檀香,铺好了来自龙虎山内部特供、带着隐隐法力的黄表纸,又用一个古朴的砚台,仔细研好了辰州原矿的上等朱砂墨。最后,他看着空荡荡的贡品区,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文曲星喜欢吃什么,只好按照张玄焺的吩咐,极其敷衍地摆上了一盘看起来还算水灵的冻梨和一盘……花生瓜子。
整个香案布置,紫檀木的庄重、龙涎香的珍贵、特制黄表纸和朱砂的玄奥,与那盘冻梨、尤其是那盘格格不入的花生瓜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气氛……十分之不伦不类,充满了某种荒诞的喜剧效果。
张玄焺走到香案前,看着那寒酸得有些可笑的贡品和因为仓促而显得简陋的布置,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似乎觉得这有点怠慢星君,但想到此行的目的,终究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残余的怒容和惯常的懒散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带着敬意的肃穆。虽然请文曲星的目的很扯淡,近乎儿戏,但面对这位掌管文运的星辰正神,该有的尊重和礼节,不能少。这是龙虎山天师的基本素养。
他没有像往常画符那样随手划拉,而是规规矩矩地拿起那支刘三条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据说是某位古代状元用过的、笔杆包浆温润的狼毫笔(至于真假,此刻也没人在意了),在砚台中缓缓蘸饱了殷红如血的朱砂墨。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不知何时苏醒过来、正扒着门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充满好奇与惊恐眼睛的老王头)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的注视下,他手腕悬空,气定神闲,笔走龙蛇,动作流畅而充满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在那张特制的黄表纸上,写下了一行……同样让所有旁观者瞠目结舌、差点当场道心崩溃的文字。
那并非什么玄奥复杂、佶屈聱牙的古老祷文,也不是沟通神灵的秘传符咒,而是——
“兹有信士刘小斌,年方十四,就读于XX市第二中学初中部二年级三班。因学业繁重,天资鲁钝,尤困于数学、物理、英语等科。眼看假期将尽,作业堆积如山,内心惶恐,寝食难安。恳请文曲星君垂怜,念其年幼无知,施展无上智慧神通,助其完成初中二年级下册,数学练习册第35至50页,物理《优化设计》第三章‘力与运动’所有习题,及英语《五年中考三年模拟》Unit 4‘Having Fun’部分所有练习题。信士刘小斌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勤勉学习,努力上进,不负星君今日相助之恩。顿首再拜。”
写完,他还像完成一件艺术品一样,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似乎对自己这篇言辞“恳切”、事项明确的“奏表”十分满意。
马奉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当看清那具体到令人发指的作业范围和科目时,他差点没忍住直接笑喷出来,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整张脸憋得通红,肩膀如同触电般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噗嗤”声。
阎阳明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嘴角就开始疯狂抽搐,幅度之大,让人担心他的面部肌肉是否会就此痉挛。他强迫自己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石狮子,试图用石狮子的威严来镇压内心的翻江倒海。
阴十三干脆闭上了眼,但微微抽动的耳根暴露了他内心极不平静的事实。
陈玄苦手中的佛珠再次加速,念经声几乎微不可闻,但光秃秃的头顶似乎都在散发着“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的气息。
风瑶以手扶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和一种“随他去吧”的放弃挣扎。她感觉今天目睹的一切,足以让她回月宫闭关清修一百年,才能涤荡干净这满心的荒谬感。
刘三条看着那“奏表”上白纸黑字写着的自己堂弟的大名和那无比具体的作业范围,脸都快绿得发蓝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班主任和家长收到这份“星君亲笔”作业时的表情。
刘小斌则是彻底傻眼,看着那“奏表”上自己的名字和那些如同催命符一样的作业条目,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就不用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无论是人间还是天庭的社死场面。
张玄焺却不管这些旁观者几乎要崩溃的心态。他将那张墨迹已干的“奏表”郑重拿起,小心翼翼地置于香案之上,正对着那三炷袅袅升起、烟气笔直的龙涎檀香。然后,他退后一步,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并没什么褶皱的黑色冲锋衣衣领,虽然这个动作与他平时的风格极不相符,但也显示出了他此刻内心的郑重。
没有吟唱冗长晦涩的咒语,没有脚踏繁复玄奥的罡步,更没有焚化大量的纸钱元宝。他只是用一种清晰而平静、如同与一位熟悉的老友闲话家常般的语调,对着那三炷清香,缓缓开口:
“文昌帝君座下,文曲星君在上。龙虎山第五十七代不肖掌教张玄焺,今有一不情之请,冒昧打扰星君清静。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小辈,名唤刘小斌,资质驽钝,学业艰难,眼下作业堆积,眼看期限将至,即将遭受皮肉之苦与师长责罚。晚辈实在不忍,故厚颜相求,劳您大驾,屈尊降贵,帮忙划拉几笔,解其燃眉之急。此子若能渡过此关,或可激发向学之心也未可知。回头……回头我让龙虎山宗坛,给您老人家多上几炷顶好的‘清心悟道香’,聊表谢意。”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商量和……贿赂?的意味,完全没有寻常法师请神时的那种诚惶诚恐和盛大庄严。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对着香案,轻轻一揖,弯下腰的刹那——
异变陡生!
“呼——”
天师堂内,明明门窗紧闭,却凭空生起一股清灵柔和的微风!那风不带丝毫阴冷或燥热,反而充满了一种令人心神瞬间宁静、思维豁然开朗的浓郁书香卷气!仿佛置身于千年书院藏经阁之中!
香案上,那三炷原本匀速燃烧的龙涎檀香,燃烧的速度陡然加快了数倍,烟气不再是直线上升,而是在空中盘旋凝聚,交织缠绕,隐隐约约勾勒出一尊头戴乌纱官帽、面容清癯古拙、双眸充满智慧光芒、手持玉板书卷的虚幻身影!那身影虽模糊不清,时而凝聚时而飘散,却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气与洞悉世间一切文字、道理的无上智慧光华!让人望之便心生敬畏,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紧接着,更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放在香案上的那支“状元笔”,无人自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拿起,缓缓悬浮而起,笔尖自动蘸向旁边砚台中那殷红浓郁的朱砂墨汁!
笔锋饱蘸朱墨,在空中微微一顿,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目标。
来了!文曲星……真的被张玄焺这通胡闹般的“请求”给请来了?!而且……看样子还真的准备“干活”了?!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呼吸停滞,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天师堂内,落针可闻,只剩下那无形的清风流动之声,以及那支悬浮的状元笔笔尖,即将落向刘小斌那堆摊开在香案角落、皱皱巴巴的作业本时,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期待感……与荒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