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男子汉

天还没亮透,陈苏砚就揣着母亲刚蒸好的桂花糕往私塾跑。月白绸衫的领口被他悄悄松开一颗扣,怀里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得严实,生怕被晨风吹凉——这是给常雨诗带的,他特意让母亲多放了些糖,想着她喜欢甜口。

刚到私塾门口,就看见常雨诗站在老榕树下,藕荷色旗袍的下摆沾了点露水,手里攥着苏绣书包,眼神有点怯。陈苏砚赶紧跑过去,把桂花糕塞给她:“快吃,还是热的,我娘说苏州人也爱吃甜的。”常雨诗接过糕点,小声说:“我娘给我装了苏州的松子糖,等会儿分你吃。”

两人刚走进教室,就有几道目光扫过来。陈苏砚的发小林文轩正趴在桌上玩弹珠,看见常雨诗,故意提高声音:“哟,来了个苏州小姐啊,会不会说广州话?别等会儿先生提问,说的都是‘苏普’,我们听不懂!”

周围几个同学跟着哄笑,有人学常雨诗的苏州腔调:“‘糖画好吃’说成‘糖画好七’,真是好笑!”常雨诗的脸一下子红了,攥着书包带,头埋得低低的,指尖都泛白了。

陈苏砚一下子就炸了,把常雨诗护在身后,瞪着林文轩:“你别胡说!常小姐的苏绣比你画的画好看一百倍,你有什么资格笑她!”

林文轩没想到平时跟他玩得好的陈苏砚会翻脸,站起来拍了拍桌子:“陈苏砚,你胳膊肘往外拐啊?她一个外地来的,凭什么跟我们一起上课?”说着就伸手去扯常雨诗的书包,想把里面的松子糖抢出来。

“你敢碰她试试!”陈苏砚一把抓住林文轩的手腕,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军营练过的力气此刻全涌上来,林文轩疼得龇牙咧嘴,另一个同学见状,从后面推了陈苏砚一把,他没站稳,撞到了桌角,后腰传来一阵疼。

可陈苏砚没退,转过身就冲了上去。他比同龄孩子高半头,肩膀也宽实,平时跟着父亲跑步练出的劲儿,此刻全用在了拳头里。林文轩挥拳打过来,他偏头躲开,一拳砸在林文轩的胳膊上,周围的同学也围上来,有人拽他的衣服,有人踢他的腿,可他死死护着身后的常雨诗,不让任何人碰到她。

混乱中,不知谁一拳打在陈苏砚的眼角,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他咬着牙,还想往前冲,直到先生拿着戒尺走进来,大喝一声:“都住手!”

所有人都僵住了,陈苏砚的眼角已经肿了起来,血丝顺着眼下的淤青渗出来,衣服也被扯得皱巴巴的。常雨诗赶紧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帕子,想帮他擦脸上的灰,手却抖得厉害:“你疼不疼啊?都流血了……”

陈苏砚摇摇头,把她的手按住,声音有点哑,却很坚定:“我没事,我说过会保护你的,就不会让你受欺负。”

先生把闹事的同学都罚站了,看着陈苏砚的眼角,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平时挺稳重的,怎么今天这么冲动?”陈苏砚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看常雨诗,她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却悄悄弯了弯——那是一种不一样的眼神,比平时的温柔多了些什么,像星光落在了眼里。

一整天的课,常雨诗都悄悄给陈苏砚递帕子,还把松子糖剥好,放在他的书桌上。陈苏砚吃着糖,觉得比母亲的桂花糕还甜,眼角的疼都轻了不少。

放学的时候,陈苏砚拉着常雨诗往巷口走,从口袋里掏出三个铜板:“我请你吃云吞面,是西关最好吃的那家,汤是用猪骨熬的,云吞里的虾仁特别大!”

常雨诗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那家小铺子,老板看见陈苏砚,笑着说:“阿砚今天怎么带小友来了?还是要两碗云吞面,多加虾子?”陈苏砚点头,把铜板放在桌上,拉着常雨诗坐在小凳上。

云吞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裹着香味飘过来,常雨诗舀了一勺汤,尝了尝,眼睛亮了:“真好吃!比苏州的馄饨面还鲜!”陈苏砚看着她的样子,自己碗里的云吞都没动,光看着她吃,觉得比自己吃还开心。

吃完面,常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了。常雨诗上车前,把苏绣帕子塞给陈苏砚:“这个给你,擦伤口用,别感染了。”陈苏砚接过帕子,上面绣着朵小小的兰花,他攥在手里,舍不得松开,直到马车走远,还站在原地看着。

回到西关大屋,苏婉清刚看见他,就惊呼起来:“你这眼角怎么了?跟人打架了?”她赶紧拉着陈苏砚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眼角涂,冰凉的药膏碰到伤口,疼得陈苏砚龇牙咧嘴。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在私塾受欺负了?”苏婉清追问,陈苏砚却摇摇头,嘴角带着笑:“我没受欺负,我今天保护了我想保护的人,我是男子汉了,妈妈。”

话刚说完,药膏的疼劲儿上来了,陈苏砚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眼泪混着药膏往下流,可嘴角还翘着。苏婉清又气又笑,拍了拍他的背:“你这孩子,都疼哭了还嘴硬,真是随了你爹的倔脾气。”

陈苏砚哭了一会儿,又想起常雨诗的眼神,偷偷笑了起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苏绣帕子,想着明天上学,一定要早点去,给她占窗边的座位,还要再带一块桂花糕——这次要让母亲多放些糖,让她吃得更甜些。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陈苏砚的书桌上,上面放着常雨诗给的松子糖,还有那块绣着兰花的帕子。他想着今天的事,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像父亲说的那样,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了。这一晚,他睡得格外香,梦里都是云吞面的香味,还有常雨诗温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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