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沙面岛的约定

晨光刚漫过西关大屋的青砖墙,陈苏砚就攥着竹蜻蜓坐在梳妆台前了。母亲苏婉清拿着西洋发油走过来,笑着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昨儿说要当导游,今儿倒比鸡醒得还早。”她把一件新做的月白绸衫递过去,“穿这个去,沙面岛有洋人,别让人瞧着咱们陈家的孩子不精神。”

陈苏砚穿上绸衫,领口的盘扣还是母亲前晚连夜缝的,摸起来软乎乎的。他刚把常雨诗给的薄荷糖塞进裤兜,就听见门口传来马车声——常家的黑漆马车停在趟栊门外,常雨诗正趴在车窗上朝里望,看见他就挥了挥手里的苏绣团扇:“陈苏砚!你快点呀!”

苏婉清提着个织锦手提袋走出来,里面装着给常夫人带的广绣手帕。常林看见她,赶紧下车拱手:“苏老板肯赏脸同去,真是太好了。”苏婉清笑着回礼,两人刚寒暄两句,陈苏砚就拉着常雨诗往马车上跑,嘴里还喊:“娘和常叔叔慢慢聊,我带常小姐去看洋房子!”

马车往沙面岛走,常雨诗趴在车窗边,指着路边的洋行招牌问东问西。陈苏砚想起母亲教他的英文,指着一块“汇丰银行”的牌子念:“HSBC,我娘说这是洋人的银行,里面的钱比咱们家的绸缎还多。”常雨诗眼睛亮晶晶的:“你还会说洋文呀?真厉害!”陈苏砚的耳朵又热了,赶紧别过脸看窗外,心里却偷偷把母亲教的英文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到了沙面岛,石板路两旁的洋房子白得晃眼,屋顶的圆顶像扣着个大馒头。陈苏砚拉着常雨诗往江边跑,指着远处的白帆说:“我六岁那年,广州起义的时候,娘带我躲在这儿的亲戚家,从这儿能看见对岸的火光。”常雨诗听得认真,伸手碰了碰江边的铁栏杆:“原来你小时候也在这儿待过,那你可要好好给我当导游。”

两人正沿着江边走,忽然有两个穿西装的洋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地图,嘴里叽里呱啦说着英文,一脸着急。陈苏砚想起母亲教他的“Excuse me”,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用不太流利却清晰的英文问:“Can I help you?”

洋人本以为遇到的孩子不懂英文,没想到他竟能开口,赶紧指着地图上的“露德圣母堂”。陈苏砚比划着说:“Go straight,then turn left,it's on your right.”洋人连声道谢,还摸了摸他的头。常雨诗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陈苏砚,你什么时候学的洋文?怎么不告诉我呀!”

陈苏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娘教的,她说沙面岛有洋人,多学两句总有用。”他刚说完,就看见母亲和常林走过来,常林笑着说:“没想到苏老板教出的公子,还会说洋文,真是后生可畏。”

苏婉清和常林边走边聊,说起自家祖辈,常林忽然说:“我家祖籍苏州平江路,不知道苏老板听过苏灿老先生没有?他当年在苏州开的织染厂,可是响当当的。”苏婉清一愣,随即笑了:“那是我家老爷子!没想到竟是同乡,真是缘分。”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苏州的苏绣技法,说到广州的绸缎行情,常林叹道:“我本想在广州开家苏绣庄,就是怕找不到懂行的人,现在有苏老板帮忙,可就省心多了。”苏婉清当即应下:“明日我带你去见几个绸缎庄的老板,都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定能帮上忙。”

陈苏砚带着常雨诗逛到一家洋货铺,里面的玻璃娃娃穿着洋装,常雨诗看得挪不动脚。陈苏砚掏出母亲给的铜板,买了个穿蓝裙的娃娃递给她:“这个给你,像你穿的藕荷色旗袍一样好看。”常雨诗接过娃娃,把苏绣团扇塞给他:“这个给你,夏天扇着凉快,别总用手扇风,像个小猴子。”

日头快到正午,常林看了看天色,对苏婉清说:“雨诗到广州还没找到私塾,我正愁这事呢。苏老板,你家阿砚在哪读书?能不能让雨诗也去?两个孩子作伴,也能互相照应。”

苏婉清还没说话,陈苏砚就抢着说:“好呀好呀!我们私塾先生可好了,就是戒尺有点疼,不过我会护着常小姐的!”常雨诗脸一红,轻轻掐了他一下:“谁要你护着,我自己能背《论语》。”

常林和苏婉清都笑了,苏婉清说:“我回头跟私塾先生说一声,明日就让雨诗去上课。”陈苏砚听了,心里像喝了蜜,拉着常雨诗的手就往回跑:“我带你去看我上课的座位,就在窗边,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榕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常雨诗手里抱着玻璃娃娃,陈苏砚手里拿着苏绣团扇,两人的笑声混着江边的风声,飘得老远。苏婉清看着他们的背影,对常林说:“这两个孩子,倒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常林笑着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洋房子上,心里想着在广州的苏绣庄,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的身影,忽然觉得,在广州定居,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常雨诗靠在陈苏砚身边,小声问:“你私塾里的同窗好不好相处?会不会笑我是苏州来的?”陈苏砚拍了拍胸脯:“有我在,没人敢笑你!我还会教你说广州话,教你背先生的《论语》,咱们明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就像今天一样。”

常雨诗点点头,把玻璃娃娃抱在怀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期待起明天的私塾生活——有陈苏砚在,应该会很有趣吧。陈苏砚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也盘算着,明天要早点去私塾,把窗边的座位擦干净,再给她带块母亲做的桂花糕,让她第一天上学就开开心心的。

马车驶过珠江,江面上的白帆渐渐变成了黑点。陈苏砚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又看了看手里的苏绣团扇,忽然觉得,沙面岛的这一天,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他想着明天和常雨诗一起上学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连马车的颠簸都觉得像是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