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清有点怪,乞丐踢比赛,输赢不重要,脸面最实在……
光绪二十二年,春寒料峭。京津地区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一份来自英吉利公使馆、措辞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暗藏机锋的照会,像一块冰冷的铁坨,被送进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它在那张堆满繁文缛节的紫檀木案头躺了整整三天,无人敢轻易触碰,仿佛那火漆印章下封印着一头噬人的怪兽。
笔帖式小李子小心翼翼地用鸡毛掸子拂去照会上的微尘,对着身旁捻着山羊胡的章京大人低声道:“王大人,这……这玩意儿还呈上去吗?听说老佛爷前儿在颐和园赏戏,因英国公使夫人不肯行跪拜全礼,当场就摔了翡翠烟杆,这几日气儿都不顺呢。”
王大人叹了口气,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拖不得喽。洋人的事儿,拖一刻就多一分不是。听说了吗?最近京城出现飞贼,专偷洋人,没准让他们去对付对付……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桂公爷那边,已经递过话了,说老佛爷未必不喜……”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尖细的嗓音传来:“哟!都愣着干嘛呢?桂公公等着呢!老佛爷那边也要过目这洋文玩意儿!”内务府的太监刘阿公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把抄起那封照会,眼角都没扫一下王大人和小李子,扭身就走。
王大人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足球赛”的荒唐事,终究是躲不过去了。他早已将照会译成汉文,对其中“Football Match”一词绞尽脑汁,最终批注为“类我朝古蹴鞠之戏,然规则大异,以足触球,射入对方网窝为胜,冲撞激烈,近乎角力”。
储秀宫内,鎏金兽炉吐出袅袅檀香。慈禧太后的长指甲划过照会的边缘,鎏金护甲与宣纸上的朱批“英夷无礼”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她斜睨着跪在冰凉金砖上的军机大臣孙毓汶,嘴角撇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孙总管,去年他们进贡的那座自鸣钟,走时都不准,吵得哀家头疼。如今又弄出个什么‘踢球’?是嫌哀家这园子太清静,非要寻些猴戏来看?”
孙总额管头紧贴地面,冷汗浸湿了官帽的内衬,声音却极力保持平稳:“老佛爷圣明烛照。英夷向来恃其船坚炮利,骄横跋扈。此番竟舍长取短,欲以这孩童嬉闹之术与我天朝较量,实乃夜郎自大,自取其辱!此正是我大清扬威域外、彰显教化之天赐良机啊!”
他微微抬头,偷觑了一眼慈禧的脸色,见那紧绷的嘴角似乎略有松动,立刻趁热打铁:
“试想,若我大清健儿,能在天津卫,在洋人自己的规矩下,战而胜之,岂止是煞了英夷的威风?届时万国来朝,谁不称颂老佛爷垂帘听政,文治武功,冠绝古今?就连这西洋的微末伎俩,亦能为我所用,且青出于蓝!此乃旷古未有之体面,足可载入史册!”
慈禧端起一旁的碧螺春,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和深邃的眼神。她想起十年前中法之战,马尾船厂的熊熊火光映红了半个福州城;更想起去年甲午惨败,李鸿章在日本马关签下的那条约,墨迹未干,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王朝的脊背上,留下永久的耻辱印记。若是……若真能在这场无关痛痒的球戏上赢下一局,哪怕只是面子上好看,至少能让天下人觉得,让洋人觉得,这大清的天,还是朗朗乾坤。
“嗯……”
她沉吟片刻,将茶杯不轻不重地顿在碟上:
“说得倒也在理。准了。着内务府大臣桂祥总揽其事,他不是总嚷嚷着要替哀家分忧吗?让他拿出些本事来。再让北洋那个……叫郭什么来着?哦,郭葆生,听说他见过洋人踢球,让他当教头。银子嘛,从内帑里支一些,场面要给哀家撑足喽,输赢……”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扫过孙总管紧张的侧脸:“……体面最要紧。明白吗?”
“嗻!奴才明白!老佛爷圣明!”孙总管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倒退着出了殿门,后背的官袍已是一片湿冷。